天授二十九年十月,赤谷。
十月十一,第二炉起。
炉是辰时点的,点到午后火就上来了,炉口透红,往上一尺的地方站不住人。苏澪把风门关到第四格,火压下去一半,料在里头烧着,声音从底下往上来,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底下推磨。
她坐的是炉边的矮凳,凳腿底下垫了一块砖,砖是断的。她膝上摊着七页纸。
这七页不是一天来的,是两年半里来的。她把它们按日子排开:最上头一页纸色最黄,是昭宁五年五月的;最底下那一页纸最新,边上有两道折痕,是指头宽的长条折出来的。
这两年里这些纸没有放在别处。它们压在料柜最底下那一叠量距纸的中间,上头压着铁砣。铁砣是她起炉的时候挂在秤杆上用的,重三斤,砣底有一圈磨出来的亮。每回开料柜取量距纸,她都要把铁砣挪开,取完再摆回去。今天早上她把这七页抽出来的时候,砣底那一圈的亮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圆印,最上头那一页上有一个浅的圆。
石朵进来过一趟,问她中午吃不吃。她说不吃。石朵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她膝上那七页,什么也没有问,把帘子拢上就走了。
她把油灯挪到矮凳的另一头,灯芯剪短了一截,火小了,纸上看字看得清。
她先看了一遍,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看完她抽起最上头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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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页是料单。
单子上分三栏:货色、数目、经手。货色那一栏写的是三等料的成色和件数,数目那一栏写的是八十车,经手那一栏是空的。栏边空着半分,那半分上有一道短的斜痕,斜着,尾端压着一点。
那道痕是她的。她的活出去,末尾都有这一道。她刻这一道刻了七年,朵甘教她那一夜,炉子刚封,他手上全是黑灰,他在一块废铁上划了一下,让她看尾端那一点压得比别处重。
他把她的记号抄在这张单子上,抄的是一张料单。
她没有先烧这一页。她把这一页折了一下,折的是原来那道折,折完把纸伸到炉口。
纸在炉口起了一下,从边上往里卷,卷成黑的,火苗往上跳了一寸。她把风门往里推了一分,火苗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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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页是一本粮册的抄件。
抄件的字不是他的字,是库房里誊抄的手,笔画一般粗细,写得很匀。抄的是北岸一个廪仓的月数,四栏:入、出、存、折。末行那一栏写着“折”字的数目。这个数目跟第一页对得上:一炉料换三十车粮,两造各记一本。
她把这一页看完,也伸到炉口。
烧到一半的时候火苗又跳了一下,跳得比上一回高。她把风门往里推了一分。推完她拿火钳把这半页往炉膛里拨了一拨,拨到红的地方,纸卷成一条,缩下去。
她脚边的炉渣堆里落了一片带火星的黑纸角。她用鞋尖把它踩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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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页只剩一句。
上头写着:我知道了。
四个字,竖着写,写得比平时慢,末尾那个“了”的钩没有收好,往左拖了一小截。这一页上再没有别的字,纸的下半截是空的。
她看了这四个字有一会儿,心里发沉。看完把纸对着炉口,从底下那一头点起来。
这一回火苗没有跳。她添了一铲料,火才立起来。添完她把风门推回第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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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页到第六页她烧得快。
第四页上写的是两个日子和一个数。第五页是一行字,讲的是开河前后的事。第六页上有两个字被划掉了,划得很重,划掉的那两个字底下原来是什么,看不出来了。
她一页一页烧,一页一页往里推风门。第一页烧完风门在第四格,烧到第六页的时候风门在第二格。
炉膛里的火矮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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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页是四月里那一封。
折过三折,纸上有折痕,折痕比别的深。展开来只有五个字。
她把这五个字看了两遍。第二遍她看的是笔画的轻重:头一个字的起笔重,第三个字的横画压得低,末一个字收笔的时候往上收了一下,收得很轻。
她把这一页举到灯底下,从背面看。背面有两处旧折痕,折痕里夹着一点细沙。沙是黄的,捻一下能捻开,是榷场上带回来的沙。
她从案上摸起炭笔,在膝上那一小块桦皮上照着写了一遍。写的是同样的五个字,笔画一笔一笔照着来,写完了她用指腹按了一下,怕蹭掉。
按完她把那一页纸也伸到了炉口。
这一页烧得最慢。她没有往里推。她拿火钳夹着纸的上角,让火从上往下走,走到中间的时候纸弯了一下,字被火吃掉了半边。
风门推到了第一格。
炉膛里只剩一层红,红下面的料还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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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兀进来添料的时候,火已经压得很低了。
他看见炉口那一圈黑,看见她脚边那一片渣,把料筐放在地上,蹲下去。
“姐姐,这炉要冷了。”
“冷了再起。”她说。
“今天这一炉是算在册上的。”
“算在册上。”她说,“出了多少记多少。”
阿兀把料筐又提起来,走到炉边,添了两铲。火苗立起来一点,又被风门压住。他添完把铲子插在料堆里,蹲下去把炉口那一圈渣往外拨。
拨到一半他停住了。
“这一炉的渣比上回多。”
“烧了纸。”她说。
阿兀没有抬头。他把渣拨到一块铁皮上,拨成一小堆。堆里有几片是黑的,还带着一点没烧透的纸边,边上能看出弯的痕。
“这是什么纸。”
“榷场的纸。”
“榷场的纸是这个成色?”
“官纸要厚。”她说,“厚纸烧不透。”
阿兀把那几片黑纸角用两根手指捻起来,看了一眼,扔回堆里。他又拨了两下,把铁皮端起来。
“这些都扫出去。”
“扫出去。”
他端着铁皮走到门口,帘子用肩膀掀开,出去了。外面的风从帘缝里进来一线,落在炉口的火上,火苗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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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兀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着,铁皮挂在门外的钉子上。
他在炉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炉火。
“姐姐。”
“嗯。”
“刚才那一堆灰,扫出去了。”
“嗯。”
“我就不问了。”他说,“我就问一句:那七页里,你要留着哪一页。”
她把风门从第一格推回第二格,心里却发紧。
“都不留。”
“一页也不留。”
“一页也不留。”
阿兀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他没有再问,把料筐挪到炉边,蹲下来,把筐里的料一捧一捧往火口里送。他送料送得比平时慢,一捧一捧地等火吃完了再送下一捧。
送到第三捧的时候他又开口。
“这一炉的渣,我明天再扫一回。”
“扫两回都行。”
“扫两回,炉册上要不要多记一笔。”
“册上记的是出的东西。”她说,“扫渣不在册上。”
阿兀把第四捧料送进去,直起腰,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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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时候炉又上来了。
风门在第二格,火稳,炉口那一圈红是匀的。值夜的人在外头搭了铺,铺上盖的是旧毡。石朵端了一碗汤进来,汤是糜子汤,上头撒了几粒盐。她把碗放在矮凳上,自己蹲在旁边。
“姐姐,你的手。”
苏澪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右手三个指头的指腹上有一条浅色的印,是刚才夹纸的时候火钳烙的,不疼,起了皮。
“不碍事。”
“抹点油。”
“抹了。”
石朵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这炉明天出什么。”
“犁头。”她说,“第二批,三十副。”
“三十副。”石朵说,“车轴呢。”
“车轴另起一炉,等这一炉出来再说。”
石朵嗯了一声,把碗里的汤喝完,端着空碗出去。帘子掀起来,外头那一片黑里有几点火星,是白天扫出去的灰堆还没凉透。
苏澪把那一小块桦皮从膝上拿起来,塞进炉册的末页后头,压在两张册纸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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