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十八年十一月,赤谷。
廪仓开了门,里头是空的。
空得干净,连墙角那层碎末都被人扫过了,扫成一小堆,堆在门槛里侧,堆上有鞋印。管仓的站在门里,手插在袖子里,不看她。
“什么时候空的。”苏澪问。
“上月二十七。”
“上月二十七到今天几天。”
“十七天。”
“粮往哪去了。”
“往北。”管仓的说,“先保边军。”
“赤谷的名册在哪一档。”
“第二档。”
“第一档是谁。”
“边军。”
她把手伸进仓里,在门框上摸了一把,指尖上有一层灰。她把灰在裤子上擦掉,转身往营里走。石朵跟在她后头,走了几步才开口。
“姐姐,第二档就是等着。”
“等着也是等。”她说,“先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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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料房把册子摊开,算了半日。炉里剩的料够烧九天,九天以后封炉。四十三个匠奴,一天两顿,一顿半斤。她算到第三遍,数字没有变。
“今年的料,帐会给不给补。”石朵问。
“不给。”
“那怎么办。”
“买。”
“买谁的。”
“十二部不要的。”她说,“碎的、潮的、筛出来的底子,他们堆在矿口当渣。”
石朵不明白。“渣烧不出东西。”
“渣也是料。”苏澪说,“筛三道就行。”
当日午后她带人出了谷。七个人,四辆车,车上装着麻袋和两杆秤。璞水南岸这条道她走过很多回,道边是一排柳,柳枝冻硬了,刮在车帮上响。
头一站是牟尼赞的矿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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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尼赞站在料堆上头,脚底下踩着一块木板,板子底下垫着石头。他不下来。
“渣不卖。”
“多少。”
“渣不卖。”
“你堆在那儿几年了。”
“三年。”
“三年占地方,还占人手。”她说,“你开价。”
牟尼赞在板上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看了她一会儿。
“三车渣换一车好料。”
“不换。”她说,“我买。一车渣,给你七十文。”
“一百二十。”
“七十。”
“八十。”
“七十文,我自己装车,自己运,不占你的人。”
牟尼赞没有再讲价。他从板上跳下来,叫了两个人来点数。渣堆底下是硬的,上头那层是碎的,铁锹插进去,扬起来一阵灰,灰里有一股铁腥味,闻久了舌头发苦。
苏澪蹲在堆边,伸手抓了一把,在掌上摊开,用指头拨。拨开以后她挑出三小块,摆在掌心一侧,剩下的堆在另一侧。
“这一堆我要。”她说,“上头那一层不要。”
“上头那一层也是渣。”
“上头那一层掺过土。”
牟尼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叫人把上头那层推到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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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家在牛头山口底下,料是潮的。抓一把攥住,松开手,掌心留一层黑,指缝里往下渗水。管料的人说这一堆在雪底下埋了两个月,要就要,不要就留着沤。
“多少。”
“九十文。”
“潮的九十文。”她说,“你自己留着。”
她站起来要走。那人追出来两步,喊七十。她回过头。
“五十。”
“五十就五十。”
她付了钱,让人把袋子摊开晾。摊了半个时辰,袋子边上一层白霜化成了水,水顺着袋角滴在雪上,滴出一个小坑。她看了两眼就走了。
第三家的料碎得厉害,筛出来的末子占了七成。她只挑了三车,剩下的让人原样推回去。
四天跑了三个矿口。头一家的渣好,第二家的潮,第三家的碎得厉害。她把三家的料分开装,袋口上系不同颜色的绳:白的、麻的、黑的。回来的路上过浅滩。车陷了一次,轮子陷进去半尺,四个人下去推,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阿兀从后头赶上来,肩上扛着两把锹,鞋上全是泥。他把锹往车上一扔,走到车尾看那两个袋子。
“这两袋是不是潮的。”
“是。”
“冻上了。”
她走过去,用指头敲了敲袋子。袋子硬,敲上去不响。她把手掌按在袋面上,按了一会儿。
“到营里先摊。”她说,“不摊开,明天就废了。”
二十三车渣拉回赤谷,一共七十文一车,付了一千六百一十文。钱是料房的余款,从账上出。她把这一笔写在料册的末页,写的是日子、车数、单价、总额,写完在旁边留了半格空白,等着以后再添。
付钱的时候她数了两遍。管料房钥匙的老吏在旁边看着,见她数完,把收条推过来让她画字。她画了,画在右下角,没有用印。
“不画印,往后谁知道是你。”老吏说。
“料册上有。”
“料册在你自己柜里。”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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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子是十一月十九开的。
开炉前一夜她把料筛了三道。第一道筛掉土,第二道筛掉石头,第三道筛的是碎末。三道筛下来,二十三车剩下十四车。石朵在旁边递筛子,递到第三道的时候手冻僵了,筛子掉了两回。
“你去烤烤。”
“不烤。”
“手掉了就没人干活。”
石朵把手伸到灯底下看,指头上裂了两道口子,口子里发白,不流血。她把手缩回袖子里,过一会又伸出来接筛子。
天亮以后她点火。火从炉口慢慢上来,先红,后白。她站在炉前看着,看火色稳了才往里去添料。第一炉出的东西她不要,摆在地上等凉。第二炉出来,她敲了一下,听声音。
“行。”她说。
石朵蹲在炉边往里头看,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姐姐,这料是别人的渣。”
“是。”
“烧出来的东西还算是赤谷的么。”
“算。”她说,“料进了我的炉,出来的就是炉册上的东西。”
营里的人陆陆续续到了炉前。她退开两步,站在料堆边上,开始数人。
数到第四十三,她数不下去了,心里咯噔一下。她把头一遍数完,从头又数了一遍。第二遍还剩四十二。她走到队列里去看,看谁不在。
不在的是个没名字的,册上写的是“第六十九”。上个月冻伤了脚,抬到白城去了。
她把数记在册上:四十三,实到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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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收工以后她绕着谷口走了一圈。
谷口那道坡是往北开的,坡上的草早就枯了,草根压着雪,踩上去咯吱响。她走到坡下停住脚,低头看地上,浑身一冷。
雪面上有脚印。不是营里人的。营里人走路脚后跟先着地,鞋是营里发的,底子是平的。这一行脚印全脚掌落地,鞋底窄,后跟有一条横纹,是外头的靴子。
脚印是从坡下来了,又从坡上去了。她跟着走了十几步,走到坡腰,脚印拐了个弯,贴着坡边往东去了。
她把阿兀叫来。
“你沿着这个走一圈。”她说,“走回来告诉我,路上有多少。”
“多少什么。”
“你走一遍就知道了。”
阿兀顺着脚印往东去了。天快黑的时候他回来,帽子上一层白霜,进门先把手放在炉边烤,烤了有一刻才开口。
“一共七处。”
“哪七处。”
“坡下两处,坡腰一处,往东四里那处是原来的记号。”他说,“记号被人重新画过。”
“怎么画的。”
“原来那个是我画的。”阿兀说,“画的是三道横,一道比一道短。今天看,三道横还在,长的那道是新的。新笔画得直,两头齐。”
“量过的。”
“量过的。”阿兀说,“我走了那七处,两处中间隔的步数是一样的。我数了,第一处到第二处是八百六十步,第二处到第三处也是八百六十步。人走路不会走成一个数,除非他拿着绳子。”
炉子在院里烧着,火光从窗纸上透出来,落在地上是一块方的。苏澪站在那块光边上,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记号今天不动。”她说。
“明天换回来。”
“不换。”
阿兀抬起头。
“换了就是告诉他我们看见了。”她说,“让他量。他越急着量,露出来的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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