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升，正悬中天之时，长老终于是收了声。一句“今日传道至此”，便拂袖起身离开了高台。
原本安静的道场瞬间活跃起来。
弟子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结伴往场下走，嘴里还热热闹闹聊着方才的心得。
“长老说的凝神控气，我总算摸到点门道了，之前运气总卡在经脉里打转。”
“我还是不行，一打坐就杂念乱飞，气根本聚不起来。下月族中小比，我怕是要垫底了。”
“慢慢来呗，能稳住一转中期就不错了。”
……
说笑、议论声随着风飘散开来，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满是少年人求道的鲜活气。
唯独广场尽头的高墙下，李文恭还站在原地。
他垂着眸，眉头微微蹙着，双手有意识无意识的握成拳头，随之又松开。
周遭的人声、脚步声仿佛隔了一层水，朦朦胧胧刺不进耳朵里，脑海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场梦。
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此刻还能感受到仙魔斗法的猛烈，万丈魔躯立在天地间，那种俯瞰万物、无拘无束的肆意！
“文恭……文恭！”
“啪——”
肩膀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李文恭猛地回神。
转头就看见一张带着浅笑的俊脸，少年同着白衣族服，头顶扎着马尾。不是别人，正是他李氏宗族的同辈兄弟——李恒。
见李文恭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挑了挑眉，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咋的了这是，罚站罚傻了？喊你几声都没听见。”
李文恭收了心神，松开皱着的眉，摇头淡淡笑道：“没什么，走神了。”
“走神？我看你是还在想你那梦吧。”李恒凑过来，胳膊很自然地勾搭在他的肩背上，压低声音，“不是我说你，长老讲静心守一你睡觉，醒了还魂不守舍的，真不想修炼了？”
这话问得很直白，周围几个路过的弟子下意识往这边瞟了两眼。
李文恭微微扬起嘴角，眼中涌上几分笑意，声音悠然：
“这个问题三年前你就问过了。”他抬眼望向长空，衣袖随微风轻轻摆动，朗声而笑，“答案还是一样，不想。”
“得得得……不想就不想呗。”李恒摆了摆手，一副早料到你会这么说的模样。
胳膊照旧搭着他的肩，半推着人往道场出口走。话题一转，登时带了点少年人凑趣的神秘劲儿。
“不说这枯燥修炼了。跟你说个新鲜的——这天华城正北街那家‘锦乐楼’，前两天来了个新乐姬，琵琶弹得绕梁三日不说，人长得更是标致，这两天满城世家子弟都往那儿钻。”
“反正今儿也没事，咱们也去凑个热闹？喝杯酒，听支曲，消遣消遣？”
李文恭挑了挑眉，脚步没停，侧头看他：“哦，真的很漂亮吗？”
“兄弟还会骗你不成？”李恒拍了拍胸脯，眼睛发亮，“昨天我堂兄去过，回来魂都快丢了，说那姑娘一抬手拨弦，满座都没了声。”
“行啊。”李文恭应了一声，嘴角翘着点懒懒散散的笑，“去看看美人，听听乐曲，喝茶消遣。”
李恒脚步一顿：“不喝点酒？我听说锦乐楼的青梅酿可是一绝，配着琵琶曲，那滋味可是无穷啊。”
李文恭瞟了他一眼，笑道：“未成年人禁止饮酒。”
听得这话，李恒“嗤”地笑出声，抬手虚晃了下他的胳膊……
————
两人离开道场，踏上长街往正北街走，越往人潮里去，市井声便越浓。
街边摊贩的吆喝、车马驶过的轱辘声、临街商铺的笑闹混作一团，暖烘烘的日头落在肩头。
转过街角，老远就望见锦乐楼的飞檐翘角。
五层木楼拔地而起，檐角挂着一串串朱红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底下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锦乐楼”三个字写得飘逸风流。
楼前早已停了不少车马，锦衣子弟三五成群往里走，隐约有丝竹声从楼里飘出来。
缠缠绵绵的，混在人声里竟也动听。
门口迎客的小二眼尖，老远就瞧见李文恭二人，赶忙堆着笑迎上来，腰弯得殷勤：“哟，是文恭少爷和恒少爷来了，快请快请！二楼临栏的雅座早给您留着呢！”
说着便伸手撩开门口垂落的绛红纱帘。
“叮铃——”
一阵银铃轻响，一股混着胭脂、酒香与沉水香的暖热气浪扑面涌来。
楼内全然是另一番风月景色。
四下悬着百十盏羊角宫灯，暖红的光浸在层层叠叠的红纱幔里，晕得满室都带着几分醺然的艳色。
大堂里散着十几桌，酒盏错落，果盘堆叠，绿蚁酒液在灯影下晃着碎光。
世家子弟偎着美人调笑的、富商举盏攀谈的、摇着折扇品评曲子的，语声软绵混着丝竹试弦的调子，胭脂酒气缠作一团。
瞧见纱帘后走进来的两个白衣少年，满室暄闹竟猛地一静。
推杯换盏的手停了，倚在人怀里的歌姬也直起了身，无论衣衫华贵的世族子弟，还是腰缠万贯的行商大贾，都纷纷起身，整衣拱手，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酒意的恭敬：
“文恭少爷。”
“恒少爷。”
声声叠叠，满座皆是。
李文恭面带浅笑，微微抬起右手，随意往下压了压：“都自便，不必多礼。”
李恒则笑着朝四下颔首，如同是回自家庭院。
二人顺着铺了红毡的木梯往二楼走，身后才渐渐又浮起低声的笑闹，却比先前收敛了不少。
角落里坐着个初来天华城的江南绸缎商，看得满眼诧异，凑到邻座本地茶商身边，压着嗓子叹：“我的个乖乖，这两位什么来头？这满座的体面人物，竟全都起身行礼？”
那茶商赶紧按住他的手，示意他低声，侧头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你初来乍到不知道？这是李氏宗族的两位公子。”
“走在前头那位叫李文恭，是李家嫡系正脉的少爷；后头的是李恒，旁支的公子。”
“咱们天华城是谁的天下？无非李氏与林氏两大修行家族。别说这锦乐楼是靠着李家照应开的，就是城主见了李氏族长，也得礼让三分。”
绸缎商听得咋舌，又往楼梯口望了一眼：“看这位文恭少爷年纪轻轻，架子倒是不小。”
“架子？人家那是气度。”茶商笑了笑，压着声音嚼舌根，“只是这位少爷虽然天生拥有顶尖资质，修炼资源样样不去，却在三年前忽然放弃了修行练道。”
“哦，此话怎讲？速速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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