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采室设在村委办公楼二层。
节目组把会议室腾出来,墙上贴了隔音棉,角落里架着两盏补光灯。
林晚星被小杨搀上楼,脚腕上换了新膏药,肿消了些,鞋帮子还是勒不进去。她干脆穿了双大两码的棉拖鞋,裤腿盖住脚背,镜头只带到膝盖往上。
“姐,你这造型能出镜吗?”小杨有点怵。
“怎么不能?崴脚是工伤,工伤还穿高跟鞋那是作死。”林晚星坐进折叠椅里,脑子里还转着昨晚没想完的事——说好今早来看药的江聿,连影子都没见着。
她冲镜头摆摆手:“各位观众好,伤员出镜,别嫌我邋遢。”
坐她对面的编导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姑娘,叫小陈,手里捏着张提问卡:“晚星姐,咱们后采主要聊这几天的录制感受。问题不刁钻,放开了说就行。”
“你问。”
小陈低头看了一眼卡片:“第一题,后山砍竹子那天,你摔了,当时什么感觉?”
林晚星把伤脚往前搁舒服了,想了两秒:“疼,特别疼。但我第一反应不是怪谁,我第一反应是,完了,这期通告要黄,违约金谁替我交。”
小陈笑出声:“观众想知道的是,江总到场那会儿,你意外吗?”
“我意外的是他来得比我下山还快。”林晚星对着镜头眨了下眼,“后来才问清楚,人家正好在云省开会。所以你们别瞎剪,剪成什么千里救妻,回去我挨骂。”
小陈在卡片上做了个标记:“那公主抱那段呢?”
“脚都那样了,我不让人抱,指望我自己蹦下山?”她指指脚腕,“我倒是想硬气,条件不允许。”
正说着,门被推开。沈蔓拎着两杯奶茶进来,先冲镜头笑了一下,才转向小陈:“小陈编导,我路过顺便问问,下期妇女主任那条线,我台词是不是得提前对一下?”
小陈有点为难:“蔓姐,这屋里正录着呢。”
“录呗,我又不是说悄悄话。”沈蔓把奶茶往桌上一放,人没走,就靠在门边上,“晚星脚不方便,我也想搭把手,下期活多。”
林晚星端起奶茶,没喝,先在手里掂了掂,放回桌上:“谢了。不过蔓姐,你那天在山上自责得挺真诚,我听着都感动。怎么这会儿又来关心我干活了?”
沈蔓拿奶茶的手换了换姿势:“我那是真自责。”
“自责完就完事了?”林晚星没抬头,奶茶吸管扎进去,咕嘟喝了一口,“节目组说防护不到位,安保得加人。我寻思着,加人得花钱,这钱谁出?”
沈蔓没接这茬,冲小陈摆摆手:“行了不打扰你们了,我先下去。”
门带上之前,她添了一句,“晚星,你脚好点没?明天村委那边开会,你要是不方便,我去就行。”
“那怎么好意思。”林晚星抬起头,笑得很甜,“妇女主任那条线我看了台本,要挨家挨户串门子。我脚不行,蔓姐你要肯替我跑,我谢谢你。”
沈蔓在门口站了半拍,点了下头,走了。
小陈松了口气,接着往下念题:“第三个问题,网上有人说你跟沈蔓配合挺有火花,你怎么看?”
“火花?”林晚星乐了,“那得看怎么定义。砍竹子那会儿确实有火花,差点没把我脚腕子烧了。”
她说完自己先绷不住笑,“这句剪掉啊。我开玩笑。”
小陈也笑,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那我们说点正经的。节目组下期请了个妇女主任的指导老师,会带大家走家访流程。观众挺期待你跟沈蔓搭档的。你们俩之前熟吗?”
“不熟。进组才认识。”林晚星放下奶茶,“不过搭档这事儿,看怎么处。你跟人客气,人跟你客气,那叫客气。你把人往坡上带,那叫别有用心。”
小陈笑容收了:“晚星姐,你这……”
“我又没指名道姓。”
她往椅背上一靠,“我讲的是职场普遍现象。我们这行,有人靠本事吃饭,有人靠递刀吃饭。递刀的人总觉得别人看不出来,其实看出来的那拨人,懒得说。”
门口忽然敲了两下。江聿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纸袋,后头跟着小杨。
他扫了一眼录制现场,目光落在她脚上,皱眉:“怎么还穿着拖鞋来的。”
“采访呢,别拆我台。”
林晚星冲小陈抬了抬下巴,“要不先停一下?”
小陈已经站起来了:“江总,您坐,您坐。”
“不用。”江聿把纸袋搁桌上,从里头掏出个药盒,“大夫说这药一天换两次。早上你换没换?”
“换了换了。”林晚星伸手去接,被他躲开。
“我看看。”
小陈非常有眼色地往后退了两步。小杨已经背过身去,假装研究墙上的隔音棉。
江聿蹲下来,把她拖鞋后跟往下扒了扒,脚腕那一圈确实敷着药,绷带缠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一眼,站起来:“晚上我再来换。”
“你晚上不是住镇上?”
“今天不走了。”他把药盒放回纸袋,“妇女主任那条线,节目组要拍走村串户,我让人把村委这边会议室收拾出一间,住得近点,有事能搭把手。”
林晚星盯着他看了两秒:“江总,您开会开成驻组干部了?”
“会改线上了。”他答得面不改色。小陈在后面憋着笑,低头猛记笔记,笔头都快把卡片戳穿了。
林晚星等江聿出了门,才转头冲小陈乐:“你记什么呢,记这么认真。”
小陈抬头,脸憋得通红:“我记……记江总对工作特别支持。”她顿了顿,小声补了半句,“我在台里跟了三年艺人,头一回见采访对象把后采室变成辩论赛。”
“那你今天算开眼了。我这后采室,快赶上窦娥冤了,六月飘雪那种。”林晚星自嘲地笑了笑,把药盒在手里转了个圈,“接着采,还有什么问题?”
小陈翻到提问卡背面,清了清嗓子:“最后一个问题,观众想听你讲讲下期妇女主任的线,你打算怎么整活?”
林晚星一拍大腿:“这个我可太有想法了。”
她凑近收音杆,声音压低,跟说悄悄话似的:“我演的那个角色叫何秀兰,村里调解家庭矛盾的。下期头一场戏就是帮一对婆媳和好,婆婆嫌媳妇不干活,媳妇嫌婆婆管太宽。”
“你打算怎么演?”
“我打算真管。”她笑得眉眼弯弯,“节目组不是说请了个真妇女主任来指导吗?我提前打过电话了,人家明天带我去现场,真找一户婆媳闹别扭的人家,我现场劝。”
小陈愣住:“来真的?”
“观众爱看假的还是爱看真的?”
林晚星把脚往地上一踩,疼得龇了下牙,又端住,“反正我脚这样,砍竹子下地这些活是干不了了,那我就干嘴皮子活。到时候沈蔓不是要替我去吗?让她去,跑腿的活儿都是她的。我就坐人堂屋里,给婆媳俩摆事实讲道理。”
小陈追问:“那要是没劝好呢?”
“没劝好就再接再厉。当妇女主任又不是当神仙。”
她话音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万一真劝好了,那也算节目组功德一件。我这脚崴的,权当是提前烧了柱香。”
小陈笑得直拍桌子,录音笔差点震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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