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的门比沈青梧想的矮。
她被推进去的时候，脑袋差点磕门框上。一股子陈年香火味混着不知道哪来的铁锈味，劈头盖脸扑过来。堂里没点灯，就窗棂漏进来一点天光，正中一张案桌，案后坐着个人，影影绰绰的。
"沈青梧。" 那人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桌子，"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沈青梧就势跪下了。
真不是怂。是腿到现在还软着，站着比跪着累。她垂着头，赶紧把原身记忆里这人翻出来 —— 周长老，戒律堂的，练气九层，半只脚踏进筑基。在宗里管了二十年戒律，据说骂人从不带脏字，能让你跪着听完三个时辰还得自己反省。
得。今天这是遇上专业的了。
"弟子不知。" 她说。
"不知？" 案后人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偷看秘辛，私闯戒律堂后墙，你跟我说不知？"
沈青梧没接茬。
她上辈子采访过的人里，最不能惹的就是这位这种。扯着嗓子骂的好对付，骂完就忘；这种慢悠悠跟你唠的，你多解释一句他多挖三句。她跪在那儿，盯着自己膝盖前头那块青砖。砖缝里嵌着点黑，不知道是泥还是去年谁磕的血。
"抬起头来。" 周长老说。
她抬头。
周长老就那么盯着她看。看了很久。久到沈青梧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跟打鼓似的。堂里香火味浓得呛人，她忽然想起上辈子采访一个老戏骨，那人也是这么看人，不说话，就看着你，看到你自己先把招供了。
"你看见了什么。" 周长老终于开口。
不是问句。
沈青梧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这是套话。她到底听见多少，周长老心里没底。说多了，坐实了她偷听；说少了，人家不信。
"弟子……" 她嗓子发干，"弟子就看见刘执事跟人说话，没敢多听。伙房张婶子说了，送柴送晚了要扣月例。"
后半句是现编的。但原身确实怕扣月例，也确实没敢多听，半真半假，最好使。
周长老没说话。
沈青梧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 装不出来，这具身体是真怕。练气二层，搁这儿跟蚂蚁差不多，人一脚就能碾死。
堂里又静了。
静到她能听见周长老喘气，一下一下，又慢又稳。
像猫蹲在耗子洞口，不着急。
"你倒老实。" 周长老忽然开口，"滚回去吧。往后戒律堂方圆五十丈，不许靠近。"
沈青梧愣了一下。
…… 这就放了？
她没敢多问，磕了个头，爬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又飘过来一句：
"记住。今天的话，烂在肚子里。"
"是。"
她出了门，夜风一吹，后背嗖地一下 —— 全湿透了。
回柴房的路她走得飞快。
不是怕周长老反悔。是她想明白了：这老东西放她，不是信她，是压根没把她当回事。一个练气二层的杂役，听见了又怎样，翻得起浪吗？
这种眼神她上辈子见多了。顶流的助理，公司的前台，剧组门口搬盒饭的。没人觉得他们知道什么。
可往往就是这帮人，手里攥着最要命的玩意儿。
柴房到了。她推门，一股子霉味混着干草味迎面扑来。她在门口站了会儿，等眼睛适应黑，才摸到角落里那半袋米。
米袋底下压着东西。
一块传讯玉简。半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是原身的字，歪歪扭扭。原身不识多少字，这是她在墙上画了好几天，偷偷描下来的。
刘执事。三百万。黑斗篷。后墙。
沈青梧就着月光把纸凑到眼前。字很淡，笔画抖得厉害，可那个 "三" 字，写得死重，纸都划破了。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
这原主，看着怂，其实什么都懂。
"系统。" 她在心里说。
【在。】
"这半张纸，算证据吗？"
【计算中……】
【物证：原身手记一份。证据链完整度：41%→52%。】
【提示：距 80% 还差 28%。】
沈青梧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她盘腿坐到干草堆上，闭眼，把今天的事又过了一遍。周长老的眼睛，刘执事的背影，何志远那抬得老高的下巴，陈小满结结巴巴的嘴。
过到一半，她忽然睁眼。
"系统，黑料雷达，能扫以前的事吗？"
【可回溯扫描：方圆百里，七日内。】
"扫。" 她说，"扫刘执事。"
【扫描中……】
【发现：刘执事，三日前，丑时三刻，戒律堂后墙，与黑斗篷人交接灵石袋一只。袋中灵石：三百万下品。】
【发现：刘执事，昨日戌时，自宅，焚烧信件一封。灰烬残留：可复原。】
【是否复原？】
沈青梧的手指在干草上掐紧了。
"复原。"
【复原中……】
【复原完成。信件内容：玄阳子亲笔，命刘执事处置 "目击者"，灭口。】
沈青梧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灭口。
合着周长老今天放她，不是心善。是上头已经下了令，要她死。留着她，不过是看她什么时候死、怎么死。
【物证：书信残片。证据链完整度：52%→80%。】
【叮：证据链达 80%，解锁匿名发布功能。】
柴房里很黑。沈青梧坐着，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她摸出怀里那块破玉简。这破玩意儿平时就用来收个宗门通知，字还老显不全。可现在，它在她手里，沉甸甸的。
"发帖。" 她说。
【请输入标题。】
沈青梧想了想，一个字一个字敲：
《青云宗飞升名额黑市交易全记录，附交易凭证》
【请输入正文。】
她开始写。
不写废话，不卖惨。原身的手记，复原的那封信，交易的时间地点人物，那个数 —— 三百万。她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像上辈子剪一条注定要爆的片子，帧帧都得卡死。
写完，检查一遍，点发布。
【发布成功。】
【当前阅读量：0。】
沈青梧往干草堆上一靠，把玉简贴在胸口，闭眼。
外面有虫叫，很远。柴房里静得很，能听见自己喘气。
她上辈子干这行八年，发过的稿子比这爆的有，比这悬的也有。但那些稿子发出去，她最多睡不好觉。
这稿子发出去，她可能会没命。
不过那又怎样。
她想。总比被人闷在柴房里、连为什么死的都不知道强。
她以为得等几天。
没想到半个时辰都没到。
玉简震了一下。
她睁眼。
【阅读量：127。】
过了半个时辰：
【阅读量：3,841。】
又一刻钟：
【阅读量：21,096。】
【转发：892。】
沈青梧坐直了。
她上辈子见过数据爬榜，见过热搜爆了服务器崩了，可没见过这种速度。这不是什么平台算法，这是六界传讯网，是修仙界，是几万人几十万人，在同一个晚上，点开同一条消息。
天蒙蒙亮的时候，玉简又震了。
【阅读量：512,847。】
【转发：43,291。】
【区域热搜：第三。】
【修为提升：练气二层→练气五层。】
一股暖流从小腹腾起来，顺着经脉窜遍全身。沈青梧低头看自己的手 —— 指节还是那副指节，可握着拳头，明显比昨天有力了。她听见自己骨节咔吧轻响。
外面忽然炸了锅。
声音从山上下来，很远，乱糟糟的，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但那调子她熟 —— 慌了。
她贴着柴房门缝往外瞄。远处山道上火把连成了片，人影窜来窜去。
宗主那边，动手了。
沈青梧退回柴房深处，往干草堆上一靠，把玉简按在胸口。她舔了舔嘴唇，干得起皮，有点疼。
她低声说：
"这才哪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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