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丝如同潮水一般,源源不断从黑陶罐口涌出来,顺着夜色往巷外漫。祝衡指尖轻轻捻动铜铃,每一声铃响,都有十几根细丝线分叉散开,扎进青槐街千家万户的气运里。
岑拾掌心金光持续炸开,一根引线应声崩断,可新的灰丝转眼又补上来,此消彼长。他额角慢慢渗出一层薄汗,胸口发闷。兑命人动用自身根基强行斩断气运牵引,代价远比表面看上去更重,每一次金光洒落,都在悄悄消耗他藏在骨血里的本钱。
祝衡站在供桌前,神情从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他看着岑拾不断硬扛,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劝诱:“你看,你拼尽全力,也只能断一小部分。罐子里面攒下的福运越聚越多,丝线只会越生越多。你耗干自己,也护不住整条街上的人,不如退开,大家各安其事,你守你的兑命铺,我收我的散运,互不打扰。”
岑拾没有回话,目光扫过那些飘向远处的灰丝。他清楚祝衡说的是实话,单凭他一人之力,想要同时拦住撒向整条街区的引线,根本做不到。他的力量有上限,黑陶罐子却能不断汲取偷来的福运充当燃料,这样拉扯下去,最先撑不住的一定是他自己。
林晚禾打完电话快步回到岑拾身侧,压低声音汇报。社区已经紧急通知网格员分片联系住户,群里通知也发出去了,提醒大家关好门窗,不要接触来路不明的小物件。不少住户已经看到消息,在群里互相转告,只是玄学层面的东西,普通人帮不上忙,只能尽量减少新的引线扎根。
话音刚落,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冯婶子拎着擀面杖,老孙头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还有之前来找岑拾求助的美术生小姑娘、卖水果的摊主,陆陆续续一群老街街坊挤了进来,十几个人堵在巷口,乌泱泱一片。都是刚才收到消息,放心不下特意赶过来的。
冯婶子把擀面杖往地上一顿,嗓门洪亮:“岑拾小哥,我们在群里听说,有人在暗地里算计咱们整条街的运气。我们别的不懂,但是谁想坑咱们青槐街的人,先问我们答应不答应!”
老孙头跟着点头,晃了晃手里的草把子:“我这一把年纪,别的干不了,但是这巷子他想往外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帮你拦着!”
祝衡脸上从容的笑意第一次僵住。他原本算得清清楚楚,这条街上的普通人福运散碎,胆小又懵懂,就算接连倒霉,也只会当成自己运气差,根本不会抱团过来,他只需要对付岑拾一个人就足够。万万没想到,一通社区通知,竟然把街坊们全都喊来了。
这些普通人身上没有半点术法力量,手里拿的也都是擀面杖、扫帚、木棍这些家常物件。可当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一股温热厚重的气息缓缓升腾起来。那是无数人日日劳作、彼此帮扶积攒下来的市井人气,是扎根在青槐老街这片土地上,自然而然汇聚而成的福运,无形无质,却格外稳固。
那些往外飘的灰丝一碰到这股人群汇聚的人气,就像是冰雪遇上沸水,滋滋地快速消融,根本穿不过这道由普通人组成的屏障。原本源源不断向外扩散的蛛网,一下子被卡在巷口,再也没法往老街深处蔓延。
祝衡脸色沉了下来,急忙用力摇晃手里的缺口铜铃,铃声急促刺耳。黑陶罐里涌出更多灰蒙蒙的丝线,拼了命想要冲破人群的阻拦。可街坊们紧紧靠在一起,没有人后退。有人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道道白光交织在一起,落在漂浮的灰丝上,灰丝消融得更快。
岑拾看着眼前的一幕,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他忽然明白过来,祝衡一直以为福运是可以偷偷掠夺、随意收割的东西,可他搞错了一件事。普通人的福气从来不是孤立散碎的,邻里守望、互相扶持,千千万万细碎的善意凑在一起,本身就是一股最强的运道,这不是靠一件陶罐、一枚铜铃就能强行夺走的。
岑拾掌心金光一变,不再盲目追着一根根丝线硬砍。金色微光顺着空气流淌,融入街坊们汇聚起来的市井人气之中。两股力量相融,温和却厚重,化作一层淡淡的光膜,罩住整条景云巷的出口。
灰丝撞在光膜上面,不断崩碎消散。黑陶罐子里面原本翻滚涌动的灰雾,开始一点点往回退缩,罐口升腾的气息明显弱了下去。祝衡赖以依仗的根基,被这股合力死死压制住了。
“不可能,一群凡人的念想,怎么能挡住引运之术。” 祝衡低声自语,神色里第一次露出慌乱。他快速捏动手印,想要催动陶罐里面积攒的福运反扑,可罐子内部的灰雾躁动不安。原本被他收拢封存的福运,大多本就属于街上这些街坊,此刻原主就在近处,人心所向,那些被偷走的福运生出归意,不再老老实实受他掌控。陶罐内壁不断震颤,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响。
林晚禾见状,拿出手机继续录像,同时开口提醒祝衡。他暗中窃取他人气运,已经扰乱了整条街区的安稳,现在街坊全都在场,证据都在,继续一意孤行,只会得不偿失。
祝衡盯着围在巷口的人群,又看向岑拾掌心那道和市井人气相融的金光,权衡片刻,终于咬了咬牙。他抬手一把捂住黑陶罐子的罐口,铜铃被他攥紧,不再摇晃。那些残存的灰丝迅速收回罐子内部,不再向外散播。
“算你们厉害。” 祝衡脸色难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岑拾身上,“这一局我暂且收手,但是你记住,我不会就此罢休。兑命的规矩有枷锁束缚,你护得了他们一时,护不了他们一世。只要人心还有贪念,我就永远有下手的机会。”
说完,他一把拉下铺子的卷帘门,哗啦一声,铁皮门紧紧闭合,把所有气息隔绝在里面。巷子里只剩下街坊们的呼吸声,还有远处老街传来的零星灯火。
紧绷的压力瞬间散去,冯婶子松了口气,擀面杖往旁边一靠,揉了揉手腕,笑着跟岑拾搭话:“小哥,这下没事了吧?刚才我们在群里看见消息,心里急得不行,想着过来搭把手,没想到还真管用。”
岑拾对着众人轻轻点头,眼底带着暖意。他告诉大家危险暂时压下去了,祝衡暂时不会再向外撒引线,但是依旧不能放松警惕,往后依旧不要随便收下陌生人递来的小东西,遇到古怪的人和事,第一时间联系社区或者来兑命铺找他。
街坊们纷纷应下,又简单聊了几句,陆续结伴往青槐老街回去。夜色里面,说说笑笑的声音慢慢走远,巷子里只剩下岑拾和林晚禾两个人。
林晚禾看向岑拾发白的脸色,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语气带着担忧:“你消耗很大吧?刚才那样硬撑,会不会留下麻烦?”
岑拾摇了摇头,慢慢收起掌心的金光,衣兜里的铜钱安静下来,热度缓缓褪去。他望向紧闭的卷帘门,低声开口:“只是暂时压住。黑陶罐里还存着不少偷来的福运,祝衡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输在低估了老街街坊的人心,下次再来,手段只会更加隐蔽,更加难防。”
林晚禾沉吟片刻,说社区这边会持续留意景云巷这家鸿运当头,加强巡查,重点盯紧来往的陌生人员,尽量提前拦截他的小动作。
两人并肩沿着巷子往青槐老街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晚风拂过,带着老街特有的烟火气,街边早点铺、水果店、糖葫芦摊安安静静沉在夜色里。这些日复一日的平凡生计,正是祝衡想要觊觎,却终究没能夺走的东西。
走到兑命铺门口,岑拾掏出钥匙打开店门,门楣上的风铃轻轻一响,清清爽爽的声音,和祝衡那枚沉闷的铜铃截然不同。
他回头看向林晚禾,轻声说:“第一关算是扛过去了,但是故事远远没有结束。祝衡藏在暗处的底牌,还有我身上兑命枷锁的秘密,都还埋在阴影里面。”
林晚禾看着铺子里暖黄的灯光,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和岑拾交汇。两个人都清楚,这场围绕气运的拉扯,仅仅只是开端。
青槐老街的日子还会照常继续,各种客人依旧会推开兑命铺的门,一桩桩啼笑皆非、藏着人心取舍的交易,还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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