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云巷不比青槐老街宽敞,巷子两侧挤着老旧民房,墙面上爬着干枯的爬山虎,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昏沉沉,不少角落沉在阴影里面。
岑拾和林晚禾放慢脚步,贴着墙根往里面走,一路上避开零星散步的住户,林晚禾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时不时点开社区群看一眼消息,群里家长们还在持续讨论孩子状态差的事,又多了两三个家长出来说自家孩子最近总丢文具,考试的时候脑子发空,明明背熟的知识点一到考场就忘干净。
岑拾衣兜里的铜钱持续微微发烫,温热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铜钱指引的方向,正是巷子深处那间挂着 “鸿运当头” 木牌的铺子,铺子大门紧闭,卷帘门拉到一半,只留上方一条窄缝,里面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动静,乍一看就像是早就关门歇业了。
林晚禾压低声音凑近岑拾耳边,小声说她白天过来登记流动人口信息的时候来过一次,祝衡当时说自己是做民俗摆件生意的,平日里生意清淡,一般傍晚就关门,可今天这个时间点,卷帘门只拉一半,明显不对劲。岑拾轻轻点头,目光落在那道缝隙上,他能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混杂着香灰与枯木的味道,和兑命铺里干净温和的气息完全不一样,这股气息飘在空气里,就是维系整条街气运引线的媒介,祝衡没有出门,人就待在铺子里面,正在维持那一张铺开的引运大网。两人没有直接凑上去,找了斜对面一处堆放旧纸箱的拐角躲好,纸箱堆得老高,刚好能把身形挡住,林晚禾蹲下来的时候,还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空矿泉水瓶,瓶子在地面滚出一小段距离,发出清脆的声响,吓得她瞬间屏住呼吸,紧张地看向鸿运当头的方向。卷帘门后的动静停顿了一瞬,片刻之后又恢复原样,没有有人出来查看的迹象,林晚禾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小声吐槽自己太粗心,要是被祝衡发现,今晚的蹲守就白费了。
岑拾目光依旧锁着那道门缝,轻声跟她解释,祝衡的注意力大半都放在散落在青槐街各处的气运引线上,要同时稳住十几处节点,心神分散,一点细碎的响动很难惊动他,但是不能再弄出动静,一旦被他察觉有人窥探,他会立刻收回所有引线,藏好核心媒介,到时候想要抓他现行就难上加难。蹲守的时间慢慢拉长,巷子里的行人越来越少,远处街道上的车流声变得遥远,只有墙根下蛐蛐断断续续的鸣叫声,林晚禾蹲得腿发麻,时不时悄悄换个姿势,一边盯着铺子,一边跟岑拾闲聊,她问岑拾,祝衡到底靠什么东西同时牵动这么多引线,之前几次交手,只见过他那枚缺口铜铃,难道铜铃就是源头。岑拾摇了摇头,指尖隔着衣料按住发烫的铜钱,铜钱上的光点密密麻麻,一部分光点稳定不动,一部分光点在缓慢闪烁,稳定的光点是已经扎根完成的引线,闪烁的是正在被他持续抽取福运的目标,他说铜铃只是用来催动引线的工具,不是根基,真正承载所有气运丝线的载体,应该是一件藏在铺子内部的器物,类似一个收纳容器,所有从街坊身上抽走的福运,都会先汇聚到这件器物里面,祝衡再慢慢消化,转化成他自己的运道。
话音刚落,鸿运当头铺子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铜铃摇晃声,声音不大,隔着卷帘门传出来,闷闷的,却让岑拾手里的铜钱猛地一震,衣兜里的热度瞬间拔高,铜钱上那些闪烁的光点,一下子亮了大半。岑拾神色一凝,低声提醒林晚禾小心,祝衡开始催动引线了,现在整条街那些被种下引线的人,福运都在加速流失,冯婶子、老孙头,还有那些上学的孩子,此刻都会比平时更加倒霉。林晚禾立刻拿出手机,想要给社区同事发消息提醒大家留意,刚点开对话框,就看见卷帘门缝隙里面,缓缓飘出一缕灰蒙蒙的气流,气流顺着巷子的阴影散开,朝着青槐老街各个方向飘走,正是新撒出去的引运丝线,祝衡居然趁着夜里,还在往外新增引线,继续扩大收割的范围。就在这时,铺子里面传来祝衡慢悠悠的说话声,像是对着空气低语,又像是刻意说给外面听,声音不大,刚好能飘到拐角这边,“岑拾,躲在外面看了这么久,不累吗?”
林晚禾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岑拾身边靠了靠,心里咯噔一下,他们明明藏得很隐蔽,居然早就被发现了。岑拾神色平静,没有立刻起身,他早就猜到祝衡心思缜密,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外来窥探,只是没想到对方会主动点破,他站起身,从纸箱后面走出去,林晚禾犹豫片刻,也跟着站出来,两人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看向那半掩的卷帘门。卷帘门被人从里面向上拉动,哗啦一声向上卷起,祝衡一身素色长衫,站在铺子门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手里捏着那枚带着缺口的铜铃,铜铃表面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雾,铺子内部陈设简单,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平安符、桃木小件,最中间的供桌上面,放着一个老旧的黑陶罐子,罐子口微微敞开,无数细密的灰丝,正源源不断从空气里收拢,钻进陶罐之中,那就是承载所有引线的核心器物。
祝衡目光扫过两人,视线在林晚禾身上多停留片刻,笑着开口,“网格员小姑娘,辛苦你跟着岑拾到处跑,可惜,有些东西,不是靠劝、靠拦就能挡得住的,普通人的福运本就散碎,放在身上也是白白浪费,交给我来收拢,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 岑拾目光落在那只黑陶罐子上,声音冷淡,“兑命的规矩,是等价交换,自愿为前提,你这是暗中偷取,不是交易,那些人的福运,是人家日复一日辛苦攒下来的,不是任由你收割的东西。” 祝衡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铜铃,铜铃再次发出沉闷的声响,巷子里漂浮的灰丝微微震颤,青槐街好几处位置,正在运转的引线猛地收紧,岑拾能清晰感觉到,铜钱上好几处光点骤然黯淡,是有人此刻正在承受突如其来的霉运。他眉头一皱,抬手捏诀,淡金色的微光从指尖散开,朝着那些绷紧的引线落过去,微光撞上灰丝,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一部分被拉紧的引线直接断裂,远处对应的光点跟着熄灭。祝衡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没有上前动手,只是慢悠悠开口,“岑拾,你每断掉一根引线,都要消耗你自身的根基,你守着兑命铺,本身就有枷锁在身,这么无休止替外人兜底,早晚有一天,你自己的气运先撑不住,到时候,谁来救你?”
这句话戳中一处隐秘的伏笔,林晚禾愣了愣,转头看向岑拾,她一直只知道岑拾能帮人兑换命运,却从来不知道,岑拾使用能力本身,还要付出这样沉重的代价。岑拾没有接他这句话,目光牢牢锁定黑陶罐子,“把偷来的福运还给大家,毁掉这些引线,我可以不跟你硬拼。” 祝衡低低笑出声,摇了摇头,“到手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今天我本来打算等你走远,再慢慢收网,既然你主动送上门,那不如我们打个赌,天亮之前,看看是你断掉的引线多,还是我新种下的引线多,整条青槐街的福运,就当我们两人的赌注。” 话音落下,祝衡抬手一晃铜铃,大片灰蒙蒙的丝线从陶罐之中涌出,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朝着巷子外面四散蔓延,朝着居民区、学校、沿街商铺飞速散开。岑拾把铜钱握在掌心,金光在掌心流转,他侧头对林晚禾快速交代,“你马上联系社区,通知街上所有住户,最近不要随便收陌生人的贴纸、糖果、平安符,关好门窗,不要接陌生人递来的任何小东西,我在这里拦住他,尽量拖住这些丝线。”
林晚禾用力点头,立刻退到阴影里,拨通社区值班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快速把情况汇报上去。巷子里铜铃声响一声接着一声,灰丝不断向外扩散,岑拾掌心金光不断洒出,一根又一根引运丝线接连崩断,断裂的灰丝化作细碎烟尘消散在夜色里,可陶罐源源不断向外输送新的丝线,祝衡靠着这件器物,续航远胜过岑拾,没过多久,岑拾的脸色就悄悄发白,指尖的金光,比刚刚黯淡了不少。祝衡站在铺子门口,静静看着他,嘴角挂着胸有成竹的笑,这场无声的拉扯,才刚刚开始。
远处青槐老街的方向,零星传来几声抱怨,有人在夜里莫名其妙摔了东西,有人关灯之后灯泡突然烧坏,都是引线生效带来的细碎倒霉事,市井之间的麻烦,正顺着祝衡撒开的网,一点点蔓延开来。岑拾咬紧牙关,没有停下动作,他清楚,一旦自己退让,整条街上无数普通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活在连绵不断的厄运里面,兑命铺立在青槐老街,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件事发生。夜色更深,昏黄路灯下,一金一灰两股气息,在狭窄的景云巷里面持续对峙,谁都没有率先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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