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更
沈长野等到了第三天夜里。
他不是不急。这三天,他劈柴、挑水、站桩,一样没落下,只是每一下都比平时重。柳七娘躲着他,陆小棠不敢多话,老哑照旧扫雪,眼神却不再回避。
第三夜,三更。
谢知秋独自坐在后山那块青石上,披着旧斗篷,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像是知道他会来。
"坐。"谢知秋说。
沈长野没坐。他把那截旗杆放在青石上,杆头的黑布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什么?"
"我爹要来,赵大哥在你手里,我会来。"沈长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压着一块冰,”柳姑娘说,她被你算计过。陆小棠说,她偷的那块牌子,是你的局。我想问你,我是不是也在你的局里。"
谢知秋看着他,没有躲。
"是。"
沈长野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但你不是我想的那一块棋子。"谢知秋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掀桌子。"
沈长野盯着他,过了很久,终于坐下。
"我爹叫谢霄,是黑石口戍边营的都尉。"
谢知秋开口第一句,就让沈长野愣住了。
"三十年前,朝廷与胡人暗中议和。条约不见天日,只有一条,北境三关,割给胡人。守三关的是黑石口三千戍边军。军不能撤,撤了胡人起疑;关不能守,守了条约作废。所以,朝廷选了第三条路。"
"让这三千人,死在条约签完之前。"
夜风吹过松林,涛声低沉。
"我爹早有预感。他把三关的完整布防图拆成三块,分别藏起。一块给了亲信,一块埋在营中,一块缝进我的衣襟里。"谢知秋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划,”屠营那夜,他把我塞进地窖,让我抱着一块木牌,说了一句,’别出声,等人来'。"
"来的是老哑。"沈长野说。
"来的是听风司的魏默。"谢知秋点头,”他本是奉命来杀我的人。"
沈长野没有说话。
他想起老哑扫雪的背影,想起那只在空中写下"松"字的枯瘦的手。
"三十年里,我一直在找剩下的两块图。"谢知秋说,”后来我知道,一块在听风司的人手里,被他们守着,就是陆小棠偷到的那块。一块,流落在北地商路上,我一直没有找到。"
"所以你布了局。"
"我需要人替我把东西送来。"谢知秋抬头,神色平静,”一年前,我托了你爹。"
沈长野的呼吸一滞。
"不是押镖。是押那一块,第二块图。他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会死人。他说,’欠听松堂一条命,二十年了,该还了'。"
"他还说了一句话。"谢知秋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辈子押过无数趟镖,最后一趟,我想押得值。'”
沈长野低下头,手背上青筋隐隐跳动。
他想起父亲那张永远绷着的脸,想起"镖在人在"那四个褪了色的字。
原来他不是不要他。
原来父亲一直在为一件更大的事,把自己押了进去。
"赵铁山那一趟,"沈长野哑着嗓子问,”是什么?”
"第一次试探。"谢知秋闭了闭眼,”你爹先派了一队人走明线,吸引听风司的注意,真正的东西另有人带。赵铁山和他那个兄弟,是明线上的诱饵。我不该让他们进回春谷,可那是离黑石口最近、听风司最不敢硬闯的地方。"
"你拿他们的命换时间。"
"是。"谢知秋没有辩,”我把柳七娘也算了进去。我欠她们,也欠你。"
沈长野猛地站起,茶杯被碰翻,滚落在雪地里。
"你欠我爹的呢?"他声音发抖,”你让他去黑石口,他三个月没回来!”
"他没有死。"
沈长野僵住。
"我没有骗你。"谢知秋抬起眼,目光沉而稳,”三个月来,听风司在北境翻了九遍,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没有死人,他们不敢宣告任务完成。这是我唯一的凭据,不够,但是真的。"
他伸手,指了指那截旗杆。
"你看这断口。"
沈长野低头。
断口参差,看着像是被利器劈开,可他此刻才发现,断口的纹路是从内向外裂的,是有人用内力,从里面震断的。
"这是你爹自己折的。"谢知秋说,”他在被抓的前一刻,把旗杆折断,让人带回来,再用指甲刻下'听松'。他赌你会来,也赌我会收你。"
沈长野看着那两个刻了一半的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他一直以为父亲没有说完那句话。
原来他说完了。
用最后的力气,说给他听。
沉默了很久,沈长野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现在,我该做什么?"
谢知秋看着他,神色里有一种压了很多年的疲惫,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你想知道你爹的下落,就得先活着走出这座山。"他缓缓道,”听风司的人不是傻子。你爹留下旗杆,他们迟早会顺着线摸到这里。你现在不是对手,连通脉都没通。"
"那就先通脉。"
"不是'先'。"谢知秋摇头,”通脉,是你唯一能救他的路。"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
"你爹临走前,还留了一句话,让我在你通脉那天,再转告你。"
沈长野猛地抬头。
"什么话?"
"不是现在。"谢知秋轻轻摇头,”他说,到那天你才听得懂。"
沈长野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质问,想吼,想把这个把所有人都算进去的男人一拳打翻。可他看着谢知秋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面前那只没人动过的茶杯,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也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十年。
他慢慢弯腰,拾起地上的杯子,擦净,重新倒满。
"我不原谅你。"他一字一顿,”可我会通脉。"
谢知秋沉默了片刻,低低笑了一声。
"够了。"
话音刚落,山下忽然响起了一声极细的铃声。
叮——
沈长野猛地回头。
那是陆小棠在山口布的警铃,只有外人越过了第一道绊索,才会响。
谢知秋的脸色变了。
他霍然起身,望向山下的黑暗。山风忽然停了,松涛声也像被人掐断,整座山静得可怕。
远处,一点火光,从山脚的雪地里,缓缓亮了起来。
(第六章完,约26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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