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更
入堂的第十二天,谢知秋终于开口,说可以教他《松涛经》了。
地方不在堂里,在后山。
天刚蒙蒙亮,沈长野就被老哑敲醒了。老哑提着一盏风灯,在前头走,脚步轻得像猫。两人沿着一条被积雪盖住的小径往山上去,松针上的冰碴子被风吹落,打在脸上,细细地疼。
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空地,三面是崖,一面是林。空地正中立着一块青石,石面平整,被人磨得发亮。
谢知秋已经等在那里。
他披着一件旧斗篷,站在石旁,手里没拿经书,只拿着一根枯松枝。
"《松涛经》,不立文字。"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沈长野愣住了,”经文一共四十九句,我只口传,你只能记在心里。记错一个字,往后便练岔一寸。"
"是。"
"第一句。"谢知秋顿了顿,声音平缓,”守拙者,脉自通。"
沈长野默默念了一遍。
"这话柳七娘昨夜跟你提过吧?"谢知秋看他神色,微微一笑,”她那耳朵,比狗还灵。"
沈长野老实点头:”弟子不解。脉不是靠内力冲开的么?”
"寻常功法,是这样。以气冲脉,如江水破堤,堤宽则通,堤窄则决。你这条脉窄,强冲必断,相骨先生说你练不成,没说错。"谢知秋用松枝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可《松涛经》不冲。"
他把松枝一点,点在线的起端。
"它是养。"
"养?"
"像松树扎根,不抢地盘,只一寸一寸往石缝里钻。钻得慢,可钻进去了,石头也会为你让路。"谢知秋抬眼看他,”你练五禽桩六年,每一次落脚、转腰、沉肩,都在把气息往最细处送。你自己不知道,可你的脉,已经被你'养'开了一半。"
沈长野怔怔地看着雪地上那条线。
六年。
他从没想过,那些被人嘲笑的"笨功夫",竟是别人看不见的另一条路。
"所以我不是练不成?"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是练不成别人的路。"谢知秋说,”你的路,得你自己走。"
当天的功课很简单。
站桩。
不是五禽桩,是《松涛经》里的"听松桩"。双脚与肩同宽,膝微屈,舌抵上颚,双手自然下垂,什么都不做,只听。
"听什么?"沈长野问。
"听风。"谢知秋说,”听松涛。听到你分得出,哪一阵风是从东边来,哪一棵树先动。"
这一听,就是三个时辰。
起初沈长野什么都听不出来,只觉得冷,膝盖酸,脑子里乱糟糟全是黑石口、旗杆、柳七娘那句"我杀的人可能是你爹的兄弟"。越想越烦,越烦越听不进去。
"心乱了。"谢知秋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不重,”乱就乱,别压它。看着它,像看着雪落下来。"
沈长野咬咬牙,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脑子里那些杂音忽然淡了。
先是风声,呼啸的、笼统的一片。再后来,那片风声慢慢裂开,裂成一缕一缕:东边崖口的风尖,西边林子里的风闷,脚下石缝里钻出来的那一丝,几乎细不可闻。
他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极长,极缓。
膝盖不酸了。
"够了。"谢知秋忽然说。
沈长野睁开眼,发现天已大亮,日头在云层后头透出一点惨白的光。他浑身是汗,衣裳却不觉得冷。
谢知秋站在他面前,神色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复杂。
"第一回听松,就能入定三个时辰。"他低声自语,”震山兄,你这儿子……”
后半句没说完,他便收住了,转头朝林子方向扬声道:”老哑,送他回去歇着。"
可老哑没有往堂里走。
他领着沈长野,沿着崖边另一条更窄的小径,绕到了山背面。
"这是去哪?"沈长野问。
老哑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前方。
崖壁下,有一间极小的石屋,半嵌在山体里,窗口糊着厚厚的油纸,烟囱里却没有烟。门口放着一只药罐,罐沿还冒着一点残余的热气。
是柳七娘每日煎的那一罐。
沈长野停住脚步。
他想起柳七娘说过的话:她煎的是给人吊命的药。
“……就是这里?”
老哑点点头,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即便瘦成这样,沈长野仍旧一眼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了脸,而是认出了他左眉上那道疤。
国字脸,左眉上有一道疤。
沈长野只觉得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柳七娘昨天就知道他是谁了,她为什么没说?
可这念头只一闪,就被眼前的人压了下去。
"他……他还活着?"
老哑点点头,又摇摇头,指了指那人胸口,比了个"很弱"的手势。
沈长野走到床边,手有些发抖。他俯下身,轻声唤了一句:”这位大哥?”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他又唤了一声。
那人的眼皮,忽然动了动。
极慢,极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浑浊、涣散,像蒙着一层灰。他的目光在屋顶游移了很久,才缓缓落到沈长野脸上。
然后,他盯着沈长野的脸,盯了很久。
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少……爷?”
沈长野浑身一震。
"我是沈长野!"他握住那人枯瘦的手,声音发颤,”你认得我?你是我爹镖局里的人?你叫什么?”
那人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角有什么东西缓缓滑了下来。
"我是……赵……赵铁山……"他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在耗着最后一点力气,”总镖头……早就……料到了……”
"料到什么?"
"一年前……动身那天……他交代过……"赵铁山的眼珠艰难地转向屋外,”若他……回不来……旗杆上……刻'听松'……少爷……自会……找来……”
屋里一片死寂。
"他留了话,"沈长野的声音在发抖,”他留了话给我?”
"还有……"赵铁山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响,整个人剧烈地咳了起来,嘴角溢出一线暗红的血。
沈长野慌忙去扶,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是老哑。
老哑朝他摇了摇头,迅速从怀里摸出一根银针,在赵铁山胸口几处穴位上连点数下。咳声渐渐平息,赵铁山重重地倒回枕上,又昏睡了过去。
沈长野跪在床边,浑身发冷,又浑身发烫。
他回头看老哑,嗓子沙哑得几乎出不了声:”他刚才想说什么?旗杆上的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头一回露出了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
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沈长野怀里那截旗杆,又指了指杆身内侧那个刻了一半的"听"字。
然后,他用食指,在空气中,一笔一划,缓缓写下了剩下的半边。
"松。"
听松。
不是"听"字没刻完。
是父亲刻完了"听",正要刻"松",便被人打断了。
他刻的,是听松堂的名字。
他不是要留下一句遗言。
他是在指路。
窗外,松涛一阵紧过一阵。
沈长野跪在床前,握着那截旗杆,一动不动。
他忽然明白了谢知秋为什么不许他下山。
也明白了,老哑为什么从旗杆被取出来的那一刻起,眼神就变了。
这座山里藏着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和他父亲的失踪,脱不开干系。
(第五章完,约2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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