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岁那年,收过同学一个铅笔盒。”
“铁的,盖上印着花。妈让我退回去。我退了,回来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下午,两只手背在后头。”
“那天你从省里回来。你看见了我。你一个字没说。”
他看见过。那个下午他从省里回来,看见了墙根底下站着的人,一个字没说,径直进了屋。
“妈教我别拿人家的东西。”
“你教我什么了。”
这一句他答不上来。
“我问你一句话。”
“我这十几年花的那些钱,是干净的还是脏的。”
“你说话。”
“是干净的还是脏的。”
“你听见没有。”
字一个一个砸过来,他一句也没接。
儿子在那边骂了一句。骂得很难听。骂完了停一下,又骂了一句。他一句没回。
骂到后头,儿子的声音劈了,喘了两口气,不出声了。
骂到最后声音都劈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人,隔着大海骂自己爹,骂得自己先塌了。
听筒里剩下一层沙沙的声。
他把听筒夹在脖子和肩膀中间,走到墙边那排柜子前,拉开最上面一格的抽屉。
抽屉里是药。十几个纸盒,斜着一层一层压着,有的盒子空了,有的还剩一半。他伸进去拨了两下,拨出一沓单子。
药费单。一年的,用橡皮筋捆着。
最上面那张的角上,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小:
“四月十二,疼,吃了两片。”
他往下翻。
“五月三,疼。”
“五月十七,疼。”
“六月二,疼,没吃药,省着。”
一行一行,差不多都是一个字:疼。只有六月那一行多了两个字——省着。她的疼,是省下来的。
橡皮筋很旧了,一拨就断。他把断掉的皮筋扔在桌上,把一沓单子扣回抽屉里,关上。
皮筋一拨就断。这东西捆了一年,早就没劲了,跟她一样。
他站在柜子跟前,站了一会儿。
“儿子。”
那头有杂音。远,像有车从楼底下过去。
“你妈那个病的单子,我这儿有一沓。”
“你再说一遍。”
“单子。”
“你留着单子干什么。”
“我没舍得扔。”
“我没舍得扔”这四个字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轻飘。
那头静了很长一会儿。
“你留着单子,人走了。”儿子说,“你这辈子,就知道留这些东西。”
一句话说到根上:他这辈子会留东西,不会留人。
“我这边的事,我跟你说清楚。”
“我不念了。”
“上礼拜我把课退了。退课要签字,签的时候办事的那个人问我一句话——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为什么退。我说读不下去了。”
“系里那两回话,我都是这么答的。”
“姑姑的电话也打不通了。”
“家里就剩你一个能接电话的。”
一个接一个断了号。这一大家子人,走到最后,就剩这一个号还通着,还通着的是他。
那头喘了一下。
“爸,你说句话。”
“你说话。”
范江海站在电话机前,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档上。
“你回来。”
“什么。”
“你回来。”他说,“房子还是咱家的。”
那头静了一会儿。
“我回来干什么。”
“你回来,我给你安排。”
“你安排什么。”儿子说,“你现在还能安排谁。”
这一句,他没接。
这一句把他最后一点底气抽走了。从前他一开口就能安排人,如今连自己儿子,他安排不动了。
电话线是卷的。他夹着听筒走到门口,线绷直了,绷得发白。
绷得发白。这根线再往前一步就扯断了。
柜子最底下一格塞着一个报纸包。报纸是一九九五年八月的,边上发脆,角上折着。
他一只手把报纸拆开。里头一双布鞋,黑面白底,鞋底纳了三层,针脚歪。
做这双鞋的时候,是照着十九岁的人做的。
他儿子今年三十六。
十九岁做的鞋,儿子三十六了。这双鞋在柜子底下压了十几年,一针没挪过地方。
他把鞋摆在门口那块垫子边上,鞋尖朝外,摆正了,用脚后跟碰了一下,两只并齐。
鞋尖朝外,是给要出门的人摆的。这屋里如今没有要出门的人。
听筒在耳朵上,儿子的声音隔着一臂远,很小。
“我不念了。我回来。”
“你听见没有,我回来。”
“房子还是不是咱家的。”
“我不问你了。妈的地址我自己去问。”
“爸。”
他从门口走回来,坐下。线松了,在桌腿上蹭了两下。
“还有一样。”
“咱家客厅墙上,有个木头框。”
“里头是一张照片,四个人。我站当间,妹妹还小,你站左边,妈站右边。”
“那个框还在不在。”
“在不在,你说一句。”
墙上的框还在。框是空的,玻璃擦过,后头的木板发白。底下两个钉子眼,比框窄半个指头。
木板发白的那一块,是照片挡了几十年挡出来的。照片一摘,那块白就露在外头,跟这屋里剩下的日子一样。
“爸。”
“爸。”
听筒里响了一声。像是有人把电话搁在桌上。
然后有脚步,走得远了一点。一扇门开了,又带上。
一个人在说话,说的是那边的话。他一个字听不懂。
儿子用那边的话应了一声,很短。
听筒还举在他耳朵上。那边屋子里还有声音,桌子,椅子,脚步。
灯亮着,照在墙上那个框上。
他一句没回。
框空着,灯照着,木板那块白亮得刺眼。他就那么举着听筒,一直举到那边没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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