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五年五月,京郊,法庭。
他站起来了。
法警的手按在他肩上,不重。
“坐下。”
“我起来说一句话。”
“被告人不许起身。”
“我坐了一天。”他说。
一天坐到底,才有一句话要站起来说。
法警那只手还搭在他肩上。他肩膀往上顶了半寸,手滑下去,垂在裤缝边上。另一个法警从右边绕了半步,站到他和过道中间。他没有看那个法警。
台上收东西的两个把手停在半空,一个捏着印台,一个拎着绳。印台搁在箱盖上,盖没有扣。
门边那道帘子还搭在她手里,没有落。外面的光进来一整块,铺在过道的砖上,白得晃眼。
旁听席上剩的那两个人还站着。有一个把帽子拿在手里,帽檐对着肚子。
他手边那道木沿上有个小疤,是指甲抠出来的,他坐了一天,两只手一直搁在那个疤的两边。这一回他站起来了,那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空着。
她站在那块光里,脸朝着这边。
“你恨我。”他说。
“不许跟旁听人员说话。”法警说。
范江海没有答。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并着。
“你今天在庭上说了三回,那是在庭上。”法警说,“这会儿退了。”
“我认得规矩。”他说,“我就说这一句。”
审判台侧边那扇小门开着半扇。书记员站在门口,胳膊底下夹着那个硬皮夹子,一条腿迈出门去,又收了回来,站在门里。台上空了,灯关了一排,剩下两盏亮着,光往上照。他把夹子在胳膊底下换了个位置,换了又换回来。
“审判长走了。”他说,“这一条没有人给话。”
“不用记。”范江海说。
“记不了。”书记员说,“出了庭,被告人的话不作数。”
“那就不作数。”
不作数他也说。这一句,他这回不等谁问。
书记员把夹子往胳膊底下紧了紧,没有打开。
夹子没有打开,这一句就进不去。
帘子那头没有声音。
“她早上就来了。”法警说,“登记簿上是我给她登的。她不说话,一格一格填的,名字写了两个。”
“我认得她。”
“你认得她,你也不该在这儿说话。”
“我不该。”他说,“我说了。”
明知不该,他还是说了。这几十年,他这是头一回不等谁点头就开口。
法警看了他一会儿,回头往门那边看。门边那个法警站在原处,两只手垂着。两个人的眼睛对了一下,谁也没有动。
台上那只蓝布包已经进了纸袋,袋口压平了。名单那一页压在别的东西上头,十一个名字,底下一行写着:已故二人,宣读笔录。十一个里头没有她。
硬夹子夹在书记员胳膊底下。清样最后一页最底下那个方框还空着,方框边上有一行红笔的小字:未核。今天从上午念到下午的字都在那个夹子里。这一句,落在那夹子外头。
“我恨过你。”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屋里静,这几个字一个一个落在砖上。
法警转过身,一只手抬起来,抬到腰那么高,又放下了。
“旁听人员不许出声。”
“我恨过你。”她又说了一遍。
两遍。头一遍像是把话递出去,第二遍是让屋里的人都听清。
范江海的两只手在身侧收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鞋尖碰到过道那块翘起来的砖。过道里的法警两只脚并着,站在他和她中间,那只手抬到胸前,没有推他。他把那半步收了回去。
“哪一年。”他问。
这三个字问得急,急得像有人在屋里拽了他一把。
她没有答这一句。她把抱着的本子往上托了一下,托稳,两只手压回封皮上。本子的硬角在腿上磕了一声。
褂子兜里响了一下,是钥匙。钥匙上那根红绳早褪了色。她伸手进兜,把那支红笔摸出来,看了一眼笔杆上缠着的胶布,胶布起了毛。她把笔帽拧开半圈,又拧回去,放回兜里。
旁听席上那两个人谁也没有出声。捏帽子的那个把帽子换了只手。
“一九八一年冬天,我在北岭记过一笔账。”她说。
“两亩四分地,一百三十块。你那年说,秋后给。”
“我说过。”
“我在那儿等到开春。”她说,“白条我缝在棉袄里子上,拆开过一回,又缝上了。线是黑的。”
“白条上写的是队里的名,底下盖着一个章。”她说,“章是圆的,边上缺了个角。”
“那一冬你住哪儿。”
“北岭,队里的土房。”她说,“早上起来水缸上结一层冰,得用铁勺砸开。”
水缸结冰,拿铁勺砸开。那一冬她在一个土房里,为一张白条子等开春。
“稿子是我压的。”
“压了十七天。”她说,“头一天我就知道数是对的。第十六天我也知道。第十七天,你不落字。”
“你算得对。”他说。
“我知道。”她说,“这一句你说晚了十七天。”
晚了十七天,也晚了三十几年。
“稿子压在我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他说。
“我知道。”她说,“送件的人第三天看过一回,第十一天看过一回。两回抽屉都开着一道缝。”
门那边,书记员站着没有动,胳膊底下那个夹子没有打开。
“那一篇后头还有一栏。”他说,“四块五。”
“空着。”
“为什么空着。”
“数没到。”
“现在也没到。”
“到了我也不填了。”她说。
数到了,她也用不着了。
“一九八四年秋天,登过我三百个字。”她说,“稿费八块。我拿它扯了六尺布,做了一件棉袄。”
“那件棉袄,就是我缝白条的那一件。”她说,“里子拆过两回。白条一直在。”
“九十年代我写过一份,没登。”
“二〇〇四年三月你手里那一篇,压了十七天。上头的数我算到最后一栏,剩下的空着。”
“二〇〇四年冬天,我到你那个大院门口站了一上午。”她说,“手里一个铝饭盒。”
一个铝饭盒,在大院门口站了一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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