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三年三月,京郊,监区。
“你那一句问话,上头给了答复。”
“说。”
“说书上不能搁问话。”小陈把那两页纸摊在桌上,“书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猜的。”
“要么划掉,要么给个答。”小陈又说。
他把笔搁下,看那一页。末一行是他的字:人是怎么一点点变脏的。写的时候笔压得重,纸背上透出一道黑。
他伸手把纸转了个方向,让那一行冲着自己。
那一行冲着他的时候,像有人从纸上抬眼看他。
“划掉呢。”
“划掉了,你后头那三页就散了。”小陈说,“你自己看。”
后头那三页写的是三笔账。三笔都划了。划完,右边那一栏还是空的。
那一栏空着不是没得写,是他不敢把哪一笔搁在前头。头一笔是啥,他这一辈子就定在哪儿了。
“给我五天。”
“上头说五天。”
头两天他一个字没写。
他坐在长桌这头看窗外。三月的雪底下一层是化的,化的上头又落一层,脚踩上去先陷半寸,踩实了就不响。
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缸里那点水冻过一夜,边上结着一圈白,到晌午才化开。
第三天,他把第一笔写出来。一九六八年,冬,井上那间值班房。有人塞给他半包烟,他推了两回,第三回没有推。
那半包烟他抽了一根,剩下的给了顺子。
写完他看了一遍。这一笔太小。小到他自己都不记账。
她记。二十四本,一年一本,皮上写着年份,连一把葱都记。
头一本头一行,一九六七年正月初六,收五元,送礼的那个人姓唐。末一本记到二〇〇六年七月,一斤盐,一块八,角分都写上。
中间一千多笔,一笔一笔都有日子。
她只记进来的。他拿回家的,她一笔不记。
他那一边没人记,她这一边一笔不落。一个家里两本账,一本记着进出,一本记着日子。
他把这一笔抄到第二张纸上,比着前头那张的行距抄。抄完一看,还是太小。
小陈过来看了一眼。
“这也算一笔。”
“算。”
“半包烟。”
“半包烟。”
“送烟的那个人是谁。”
“记不住。”他说,“我记得的是我推了几回。头一回推得利索,第二回慢了一点,第三回手没动。”
“你那天坏了吗。”
“没有。”他说,“那天我还想着下一班的事。”
要是那一天他推了第三回,后头的事就得另写一遍。可他那一天的第三回,在他自己身上什么也没留下。
留下来的只有那半包烟。烟抽完了,盒子当时就扔了。
说白了,坏就坏在这儿——那一回他自己都没当回事,谁也没看出来,连他自己都没拦住。
第二笔他写了三天。
那一年他看一份材料,上头有一句话,原本是“不妥”,他让人改成“可以”。一个字。
材料递上去,一个姓郝的技术员没调回城,在滩上多待了三年。
那三年他不是没听过这个人。有一年冬天,有人跟他提过一句,说那个人在滩上熬得不像人了。他听了,说,知道了。
一个“不妥”改成一个“可以”,就一个字。字改在纸上,日子苦在人家身上,他连那个人的脸都没见过。
写到这里他把铅笔停住,在“知道了”底下画了一道横。横画得很直,比他自己写的字都直。
再往下就写不下去了。要写的是那一年冬天他心里怎么想的,那一段,纸上一直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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