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四月,家属院。
“这个,是谁的。”
王秀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条围巾。深灰的,毛线织得粗,一头脱了线,用白线缝过两针。
范江海刚进门,手还搭在门把上。
“开会带回来的。”
“开会带围巾。”
“别人的。”
“别人的,”她说,“你替别人拿回来,放了一夜,又叠成方块。”
她把围巾放在桌上,四个角对齐。
叠得这么齐,是把一宿没睡的工夫都使在这上头了。
“我不问是谁的。”她说,“我问一句,那天夜里你回没回来。”
他没答。
闺女从里屋出来倒水,看看桌上的围巾,又看看他,端着缸子回里屋去了。门帘放下来,铅笔声又响了。
“粥在锅里。”
“嗯。”
第二天早上,那本牛皮纸本子又摊在桌子中间,摊得很平。
范江海在桌子对面坐下。她把本子翻到前头,一页一页往下走。
“去年五月,江涛拿来六百块。他说是运输队的利。”
“今年正月,江梅拿来一千二。她说是砂石场的分红。”
“三月里,来的人连名字都不留了。”她说,“我在本子上写‘不知是谁’,一共写了七回。”
七回没名字的进项,就是七笔退不回去的账。
范江海没说话。
“本子上两栏,进,出。”她说,“进的那一栏,越写越满。出那一栏,三年零十个月,我一笔没写。”
“没出过。”
“是没出过。”王秀芹说,“还是你不知道该往哪儿出。”
这一句,问到了根上。
炉子上的水壶响了,她去提下来,搁在铁炉子边上。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双布鞋。黑面白底,纳得很厚,针脚一行一行,密得能立住。
针脚密到这个份上,是做给一个不肯穿的人看的。
她把鞋摆在桌子中间偏她那边。鞋尖朝他,两只并齐。
“儿子那双,去年冬天又比过一回。”她说,“还是差半指。”
“穿不下就收着。”
“收不得。”她说,“上个月下雨,他翻箱子找雨鞋,翻出来了。他拎着那双鞋问了我一句。”
“问什么。”
“他问我,妈,这是谁做的。”
范江海看着那双鞋。底的针脚一行一行,扎得极匀。
“我答了他一句。”王秀芹说,“我说是老家的人。”
“他信了没有。”
“他没问第二句。”她说,“七岁了。”
七岁的孩子不问第二句,不是不想问,是看出来了。
她伸手把鞋摆正,鞋尖还是朝他。
“江海,我认得你十五年。”她说,“你从机修厂调到县里,到今天,你没跟我说过一句假话,你只是不说。”
你只是不说。这几个字,比说他撒谎还狠。
“秀芹。”
“你别说。”她说,“你一说,我就得记。”
她说完,伸手把鞋里那卷纸掏出来,摊在桌上。是一张小纸条,压得起了毛,上头一个日子,是铅笔写的。
“我给这鞋记了个日子。”她说,“孩子最后一次穿进去,是那一天。往后他长一寸,我划一道。一道一道,划到昨天。”
桌上那张纸条上有十来道短线,一道压着一道,最后那几道挤在一块儿,看不清了。
十来道线,就是十来寸。孩子一寸一寸长起来,这双鞋一寸一寸穿不下了。
她把纸条重新卷起来,塞回鞋里。
“江海,你兜里那个烟盒呢。”
“在。”
“放了多少年了。”
“不记得。”
“你也不抽。”她说,“你留着它,是给自己记一样东西。我也有一样东西,我也留着。”
她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拉了一下。
“三样东西,一样是一双穿不下的鞋,一样是一张写了日子的纸,一样是手里这个本子。”她说,“这三样我都舍不得扔。”
三样都舍不得扔,是因为扔了就没人给他记账了。
下午他去了县里。
三点半,柏向南敲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范主任,县里上半年的煤票分下来了。”
“送到家属那边去没有。”
“送到了。”柏向南说,“嫂子在楼下等着,她自己点的数。”
“多少。”
“两百斤。”柏向南说,“她点了两遍。她又问了一句,问今年县里给家属院是不是头一回分煤。”
点两遍,是怕短了秤,也是心里头不信。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头一回。”
范江海把单子拿过来看了一眼。
“她还问了什么。”
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垂着。他迟疑了一下。
“她问,四月里省台来的人,住招待所的钱是谁签的。”
范江海抬起头。
“你说什么了。”
“我说招待所的账走宣传口,不用县里签。”柏向南说,“她没再问。”
“就这些。”
“还有一句。”柏向南说,“她说四月十一号夜里,范主任在招待所楼下坐到十一点多,那天家里的门没响。”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推着一车煤过去,轮子嘎吱嘎吱,从窗底下过去了。
“她怎么知道那天夜里的事。”
“嫂子没说是谁说的。”柏向南说,“她问的时候手里捏着铅笔,一边问一边记。”
“记在哪儿。”
“一张单子的背面。”
范江海把那串钥匙从桌角拿起来,又放下。
“小柏。”
“在。”
“往后家里的人来问什么,你先跟我说一句。”
“是。”
柏向南退出去,把门带上。门缝里那条光收没了。
光收没了,可有些话早就顺着门缝漏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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