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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他不敢往下想

《荒原之上1979》 彩虹小鹿踏青谣/著, 本章共2143字, 更新于: 2026-10-24 17:14

三月的雪化得慢。白天化一层,夜里冻回去,地上到处是硬壳子,一脚一声咔嚓。

他回油田是三月十四号。

第二天早上,孙德发的办公室空了。

门开着一条缝,桌上什么都没有了,就剩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还有半缸水,凉了。

水凉了,人心里头也跟着凉了半截,凉得从脚底板往上冒。

人事上的人说:孙德发年龄到了,去档案室。

范江海站在那扇门口。

档案室在最里头一间,一股纸和灰的味。孙德发正把一摞旧卷宗往架子上码,码得很齐。

“孙叔。”

“来了。”

“您这事——”

“不是因为你。”孙德发说。

范江海没说话。

“我今年五十七。”孙德发说,“档案室好,一天没几个人来。”

“小范,我跟你说一句。”

“您说。”

“我这一辈子,签过的字不下三万。”孙德发说,“就这一回,是我自己伸手去签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孙德发说,“签字这事,签下去就是签在自己身上的。往后你要是办不成事,人家骂的不是你。”

他停了一下。

“人家骂的是当初签字的那个老头。”

范江海心里头一紧,跟针扎了一下。这话不是埋怨,是把底交了。

他把最后一摞卷宗推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他说,“你去忙你的。”

康小满那边,三月里扣了一笔钱。

他替范江海跑了三趟省城,坐的都是拉煤的车。去的时候站在车斗里,回来一身黑。

有一趟赶上雨夹雪,他在省城招待所的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把东西递上去,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单位记了他一次私自离岗。半个月工资,十七块五。

范江海到废料场的时候,康小满正蹲在管子堆上敲一根弯了的铁管。他嘴上叼着那根烟,还是没点。

“范哥。”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了捏。

“扣就扣了。”他说,“反正这半年也没啥活。”

“十七块五。”

“我知道。”康小满说,“我媳妇不知道。你别跟她说。”

钱是替他跑掉的,人是替他挨的罚。范江海心里头不是滋味,堵得跟塞了一团棉絮似的。

废料场里那汪化了的雪水还在,黑着。

“小满。”

“哎。”

“你哪趟在哪儿睡的。”

“招待所走廊。”康小满说,“走廊好,有暖气片。我靠着坐了一宿,比车斗强。”

这话听着像自己劝自己。范江海听着,比挨骂还难受。骂是外头来的,这个是从心口上剜的。

他把那根烟又叼回嘴上。

“范哥。”他说,“你上去了,我还在废料场。这地方好,没人来。”

“你等着。”

“我等。”康小满点头,点得很快,“你哪天用得着我,你叫我。”

风从铁道上过来,铁锈味往人脸上扑。

范江海走出废料场,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康小满又蹲下了,还在敲那根铁管,一下,一下,很慢。

那天晚上他回家,先在门上敲了两下。

咚、咚。

“我。”

门开了。屋里有股奶味。儿子在炕上躺着,四个月,正攥着拳头啃自己的手。

王秀芹把灯往桌子中间挪了挪。

“吃了没有。”

“吃了。”

他在炕沿上坐下。

王秀芹从抽屉里把那个牛皮纸本子拿出来,摊在桌上。

她翻到三月。

“三月十日。取一百五。自付。”

她用手指点着那一行。

“这一百五,”她说,“是我攒的。攒了一年两个月,本来是给儿子留的。”

“我知道。”

“你拿出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

“我说过两天就还。”

“今天十四号。”王秀芹说。

她翻过去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行新字,铅笔压得很重。

三月十四日。退回来了。绳没解。

范江海看着那行字。

“人家连绳都没解。”王秀芹说。

“江海,我在轧花厂干了六年会计。”她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收钱的,是能还的。”王秀芹说,“钱出去了,人家收了,这就是一笔账。有账就能销。”

她把铅笔搁在本子上。

“他不收,是他把这笔账攥在自己手里了。他不是不要,是他想好了要什么。”

屋里静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他要什么。”范江海说。

“我不知道。”王秀芹说,“你自己去想。”

她把本子合上,用手按住。

“我就问你一句。”

“你问。”

“这一笔记在谁名下。”

“记我名下。”

“行。”王秀芹说,“记你名下。你要是还不上,我就得替你还。上回那一百二十七块四毛,我攒了七个月。”

她弯腰把炕上那孩子抱起来,拍了拍背。孩子在她肩上打了个嗝。

三月十九号,范江海第三次去省城。

他没带东西。他在招待所里想了两天,把能用的人在心里数了一遍。

汤明礼在办公室等他。桌上那摞纸还捆着,绳结还是打在正面。

“坐。”

“钱的事别提。”汤明礼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个话我听多了。”

“那您说,我该说什么。”

汤明礼把袖套往上撸了撸,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风进来,把桌上那摞纸吹得一掀。

“范处长,你这个人我能看明白。”他说,“你能吃苦,讲义气,手底下有人肯替你跑腿。这些东西,我都写进材料里了。”

“那还差什么。”

“差一样东西。”

范江海等着。

汤明礼没往下说。他把那摞纸解开,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会儿,又捆上。

“三月里我这边忙。”他说,“你这个材料,我压到下个月。”

“压一个月。”

“压一个月。”汤明礼说,“你回去想想。你手上有什么。”

“我手上有什么。”

“你自己想。”

范江海走到楼下。

省城的风比油田的软,可还是冷的。房檐上化下来的水一滴一滴往下砸。

他站在台阶上,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一根烟。

那根烟在口袋里放了一年,烟纸有点潮。

他把烟捏了捏,没点。

他想起汤明礼那句“你手上有什么”,又想起王秀芹那句“他想好了要什么”。

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他把能拿出来的东西在心里摆了一遍:钱、东西、面子、人情、一句话、一个门路。

一样一样,他都划掉了。

最后剩下一样。

这一样不在口袋里,也不是钱。他心里头摸得着,可不敢摸。

他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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