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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此人可用

《荒原之上1979》 彩虹小鹿踏青谣/著, 本章共1647字, 更新于: 2026-10-24 17:14

一九七六年三月,北岭油田,机关办公楼。

消息是三月九号上午到的。

不是文件,是一句话。

省里要一个人,管生产,副处级。名单上有范江海。

这句话后头还跟着半句:材料要报到省公司去,卡在一个人手上。

卡在谁手上,就是卡在谁的心上。这一句,范江海听进去了。

孙德发在走廊里把他叫住了。

“小范,你到我屋来一趟。”

屋里还是那张桌子,两个暖瓶。孙德发先坐下,再把搪瓷缸子往他跟前推。

“喝水。”

“不渴。”

“喝。”

范江海端起来喝了一口。

“省里的事,”孙德发说,“你听说了。”

“听说了一句。”

“一句就够了。”孙德发说,“省公司要人,沈老点的名。”

范江海没说话。

“别急着高兴。”孙德发说,“点了名,是把你摆上去了。能不能落地,得过一道关。”

“哪一道。”

“干部处。”孙德发说,“报上去的材料,先过汤明礼的手。”

“汤明礼是什么人。”

“把关的。”

孙德发把缸子转了一圈,把把儿转到他那边。

“前年有个人的材料,在他抽屉里压了一年半。”他说,“那人后来去农场看水泵了。”

“为什么压。”

“不知道。”孙德发说,“他从不跟人说为什么。”

“这个人,”孙德发又说,“不抽烟,不喝酒,不收东西,不串门。你要拿人情去套他,套不上。”

“那他图什么。”

孙德发没答。

他提起暖瓶续水。水漫出来一点,他也不喝。

三月十一号,范江海去了省城。

沈怀山在省公司后头那栋老楼里,三层,走廊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

沈怀山六十岁,穿一件旧棉袄,领口的毛磨秃了。他坐在桌边剪指甲,剪完了,把指甲屑扫进手心,扔进纸篓。

“坐。”

“材料我看了。”沈怀山说,“我签了字。”

“沈老——”

“我写了一句。”沈怀山说,“此人可用。”

范江海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写这四个字。”

“不知道。”

“因为你手上裂过二十七道口子。”沈怀山说,“能吃苦的人多,能吃亏的人少。你是后一种。”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沈老,这一步要是不成——”

“不成就不成。”沈怀山说,“我签的字,我自己认。”

他把钢笔帽扣上,放在桌上。笔是旧的,笔杆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布缠着。

“我跟你说三句话。”

“您说。”

“第一句,报上去的是你,站上去的是我。我的字替你站着。”

“第二句,材料这东西,上头看的不是字,是字后头的人。”

“第三句——”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第三句,你别学我。”

范江海等着。

后头没有话。

这四个字,范江海当时没琢磨透。他只当是一句客气,没成想是一句实话。这四个字压在他心里,往后一天比一天沉。

沈怀山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外头风大,三月的省城还在化雪,房檐上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上。

“去吧。”他说,“那边你自己去。”

干部处在四楼最东头。

门开着一条缝。范江海抬手敲了两下。

“进。”

汤明礼五十来岁,头发梳得很齐,戴一副蓝布袖套。桌上摊着一摞纸,用麻绳捆着,绳结打在正面。

他先让范江海坐,再倒水。缸子是个白搪瓷的,口上磕掉一块瓷,露出来的铁锈了一圈。

“范处长。”

“汤处长。”

“材料我看过了。”汤明礼说,“写得实。”

范江海等着下文。

“就是有一处要核。”

“哪一处。”

汤明礼把绳子解开,抽出中间一页,推过来一半,用手指按住。

“六八年,器材科借出过两回笔记本。”他说,“签字的是你。”

范江海没动。

“签的是我。”

“这个好办。”汤明礼说,“附件补齐,我这边就能往上走。”

他把那页纸又抽回去,按进那一摞里,把绳结重新打上。

“范处长,喝茶。”

“不渴。”

“那我喝。”

他端起那个缺口的缸子,慢慢喝了一口。

范江海站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角,搁得端端正正。

“汤处长,一点心意。”

汤明礼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拿回去。”

“您先看看。”

“不看。”汤明礼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不得这种东西。”

“拿回去。”他又说了一遍,“这话我不说第三回。”

范江海把信封收回来,揣进怀里。他脸上热了一下,跟让人当场揭了底似的。

那信封的封口,他用浆糊粘过。走到楼梯口他摸了一下,浆糊还是硬的。

没拆。

信封没拆,可范江海心里头已经明白了:这一关,钱是递不进去的。这家门关得紧,是因为门后头那个人不认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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