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的审讯，没有拖太久。
那誊录官本就心虚，人证物证摆在眼前，原卷与誊卷的差异白纸黑字，无从抵赖。几番讯问下来，便将李府派人私下许诺厚酬、授意他篡改誊抄文稿、压低评语一事，尽数招供。
供词递到主考官案上，主考官阅罢，面色凝重。
李大人身居吏部要职，根基深厚，牵扯极广。主考官不愿贸然掀起滔天风浪，直接将供词密封，快马送入宫中，呈给御览，静候圣裁。
一时间，京中官场风声鹤唳，不少和李府有牵扯的官员，纷纷闭门自守，不敢轻易往来。
而春闱放榜的日子，如期而至。
放榜那日，城南贡院墙外，早早挤得水泄不通。
无数士子、仆从、亲友簇拥在红榜之下，踮脚张望，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黯然垂首。喧嚣人声，顺着长街远远散开。
棠溪纾陪着沈砚辞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急着往前挤。风卷起榜文边角，红底黑字，刺眼鲜明。
沈砚辞神色平静，手心却微微绷紧。他所求从不是金榜虚名，只是盼自己的才学能被公允看待，盼一路的阴私构陷，终有尽头。
“去看看吧。”棠溪纾轻声道。
二人缓步上前，顺着榜单从上往下寻。
靠前的位置，一眼看见了他的名字——沈砚辞，二甲第七名。
周遭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先前贡院吏员栽赃、誊录官私改考卷两件事，早已在士林之间悄悄传开。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寒门举人一路步步荆棘，两次险些断送前程，如今竟稳稳登科，位列二甲。
“是沈公子！真的中了！”
“历经两番构陷，还能登榜，实属不易。”
赞叹声此起彼伏，可夹杂在赞誉之间，也藏着细碎的非议。
“听说他和李大人结下死仇，此番能上榜，难说没有别的门道。”
“一个寒门子弟，接连扯出贡院舞弊，会不会是他刻意设局，反咬上官？”
流言无根，随风四散。有人敬他风骨，也有人受李府余党暗中蛊惑，暗自揣测、造谣。
沈砚辞将榜单上自己的名字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没有流连。
“中了。”他侧头看向棠溪纾，眼底漾开浅浅的暖意，一路压在心头的重石，终于落了大半。
棠溪纾弯起眉眼，眼底藏着松快：“不负寒窗，不负本心。”
周遭的士子纷纷上前拱手道贺，沈砚辞一一从容回礼，谦和有度，不骄不矜。
二人没有久留，转身离开喧闹的榜场，沿着长街往小院走。
街上不少人认出他，目光各异，有敬重，有好奇，也有藏在暗处的敌意。
回到小院，院门关上，隔绝外界纷扰。
小院里的兰草熬过霜寒，抽出了一点新叶。
沈砚辞卸下长衫，长长舒了一口气。烛火之下，他看向身侧的棠溪纾，目光认真，是之前在书房许诺过的模样。
“先前我说，等春闱尘埃落定，有话要同你说。”
棠溪纾的心轻轻一跳，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我出身寒门，无家世依仗，一路走来，数次身陷绝境，若不是你为我探查风声、筹谋破局，我早已折在贡院的圈套里。”沈砚辞声音温和而郑重，“于我而言，你不只是并肩同担风雨的知己。我想，往后朝堂浮沉，余生岁月，都想与你一道走。”
“我想求娶你，不知你愿不愿意？”
小院静悄悄的，只有檐角微风轻响。
棠溪纾抬眼望他，烛火映在她眼底，漾开温柔的光。一路共历暗算、寒夜相伴，心意早已相通。她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我愿意。”
沈砚辞眼底瞬间盛起明亮的笑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可这份温存安宁，没能持续多久。
同一时刻，李府厅堂。
心腹匆匆回来禀报放榜结果，声音发颤：“大人，沈砚辞……二甲第七，登科了。”
李大人端坐椅上，脸色阴沉得近乎可怖。接连两次布局，全都落空，反倒送出两枚棋子，留下供词，自己的把柄已经递到御前。
“陛下那边，可有旨意？”
“暂时还没有批复，只是宫里传出消息，御史台已经收到风声，不少言官已经在整理折子，准备弹劾咱们。”
李大人闭了闭眼，良久，缓缓睁开，眸底阴鸷不减。
“登科又如何？二甲进士，还要经过殿试，之后分派官职。”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贡院之内我动不了他，可朝堂之上，有的是法子磋磨。”
“殿试由天子亲试，我不好动手。但等殿试结束，分派差事的时候，我有的是门路。把他扔到偏远苦寒之地，任他再有才干，也无从施展。天高路远，到了那地方，再想收拾他，就容易得多。”
心腹低声应下：“属下明白。”
李大人冷笑一声：“他以为金榜题名，便是结束？这盘棋，才刚刚入了朝堂。”
金榜的荣光之下，新的风波，已经在朝堂深处悄然酝酿。
沈砚辞才入仕门，前路的风雨，远比贡院之中的陷阱，更加凶险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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