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超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侧身让开门口。我们三个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把门外的世界隔断。
台球厅里光线昏暗，几盏吊灯有一半是坏的，剩下的也只发出昏黄的光，照在绿色的台呢上，显得脏兮兮的。
这个时候台球厅里已经开始上人了，我大致看了一眼，好多是附近的混子。
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和廉价啤酒的气味，呛得我和周易嗓子发紧。
刀疤旁边还坐着两个人，都比我们大不少，清一色的黑色衬衫，胳膊上有纹身，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刀疤朝着台子旁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
我没坐。
崔超和周易也没动，三个人就那么站着。
刀疤看了崔超和周易一眼，笑了笑，露出一口常年抽烟而生的黄牙：“贺说你自己来，怎么还带了两个？”
“贺，这应该是找我办事的那个大佬吧。”
我暗自嘀咕
“我兄弟。”我说，“不放心我。”
“行，你们讲义气，别误事就行。”刀疤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坐回台子边上，拿起一瓶汽水，用牙咬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我，“今天这事吧，说来也简单，就是嘛，怕你们没有经验。”
“能不能做不是你说了算的，到底啥事快点说就是了。”崔超耐不住他那性子，出声催促。
“贺呢，最近被一个人整得挺烦，”刀疤把汽水瓶放在台边，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从这台球厅出去向南走200米，有个游戏厅，叫‘新岛’。”
我皱了皱眉。
“贺要你盯着那游戏厅。”刀疤用烟头指了指我，“每天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关门，里面几个人，外面几个人，什么时候换班，什么时候上人，什么时候下人。反正各种乱七八糟的都要记清楚了，每隔一天来这儿跟我汇报一次。”
“这不就是盯梢吗？”我愣了一下，“就这？”
周易也皱起眉头，显然他也觉得这任务太过简单了。
“就这。”刀疤点了点头，“你的脸生，那边的人不认识你。让你去最合适。”
崔超在旁边忍不住了，连忙问道：“那我呢？还有四眼呢？”
刀疤看了他一眼：“你俩可以跟着一起去，但是别让人怀疑就行。”
“那这事办完了呢？”我开口问。“去盯个稍就能不用蹲局子？”
刀疤拿起汽水又喝了一口，顺便打了个气嗝，慢悠悠地说：“办完了，昨晚的事就一笔勾销。你继续上你的学，继续混你的江湖。贺说了，二马B那边早就把你卖给他了。”
我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周易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他忽然开口了：“盯多久？”
刀疤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周易想的这么细致：“先盯半个月吧，后面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周易不依不饶地追问。
刀疤笑了笑，把汽水瓶放下，站起身，拍了拍周易的肩膀，力道不轻：“小兄弟，听没听过一句话：好奇心会害死猫。你们只管把事办好，其他的不用知道。”
周易没再说话，但他的手在兜里攥了一下，我看见他袖口动了动。
“行。”我说。
刀疤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别的。
“有事打这个电话，就说找刀疤。”他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疤，“报我的名号，他们都知道我跟贺混的，我还算有点面子哈哈哈。”
他说完，拿起台子上的球杆，转身往台球厅里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仕。”
我抬起头。
“贺让我带句话。”他把球杆往肩上一扛，“他说，你昨晚在那条巷子里选得对。上了船的人，就别回头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突然开口：“他是谁？”
刀疤被我突如其来的一问停住了脚步，“他？你说贺啊，等这件事完了，他应该会见你的，行了，你们几个快滚吧。”
走出台球厅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崔超先开口了：“我说，四眼、阿仕这事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就盯个游戏厅至于让二马B和李柯这俩王八蛋做那么大的戏把你出卖给那个姓贺的？”
“对吧，超子。就连你都觉得不对劲了。我也纳了闷儿了。明明看样子，那个贺先生是要二马B出一个人去蹲局子的，怎么这么容易就放过我了。”我说。
周易走在最后面，眉头紧锁，看样子他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此刻他忽然开口了：“你们没发现吗？”
我和崔超同时回头看他。
“发现什么？”
“他只让我们盯，没告诉我们知不知道那游戏厅是谁招的。”周易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映着西斜的日光，“连游戏厅长什么样子都没说，好像是默认我们一定找得到。”
我停下脚步。觉得周易说的不无道理。
“而且，”周易继续说，“他说‘办完了昨晚的事一笔勾销’，可他从头到尾没提过‘办完了’的标准是什么。盯半个月就算完了？盯出什么算完了？那刀疤从头到尾都没说。”
崔超挠了挠头：“四眼你什么意思？”
周易看了我一眼，没回答崔超，只对我说了一句：“阿仕，你想想，如果你是那个贺先生，一个让二马B和李柯都害怕的人，想搞一个游戏厅，需要这么大费周章逼李柯他们演这么大一出戏，就为了找一个你这样的替罪羊去盯梢吗？”
我没说话。
我当然听懂了。可是那张纸条已经揣在兜里了，刀疤的名号也报了，二马B那边的事还没了结。我回不了头。
“走吧，”我说，“先去看看那个新岛。”
崔超和周易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三个人沿着西街往南走。果然看见路边一个门面，门头上挂着块灯箱，蓝底白字，“新岛游戏厅”。
门脸不大，铁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电子游戏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门口蹲着两个年轻人，嘴里叼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在马路对面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先记住门口那两个人。”我对崔超和周易说，“看看他们几点换班。”
崔超点了点头，拉着周易往旁边的巷口走，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蹲下来。
我靠在树上，远远盯着那扇半开的铁门。
接下来几天，我们仨就像三颗钉子，钉在了新岛游戏厅对面。
崔超和周易轮班，一个蹲巷口，一个蹲树后，我负责进游戏厅里面转一圈，假装打游戏，把里面的情况摸清楚。
新岛里面不大，十几台机器，两台麻将机，一台老虎机藏在最里面的帘子后面，这才是这场子最赚钱的东西。
看场子的有五个人，一个收银的姑娘，两个打手模样的男人，一个胖一个瘦。每天下午三点换一次班，晚上九点关门，门口那两个年轻人守到关门为止。
我把这些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按刀疤的要求，隔天就去台球厅汇报一次。
刀疤每次都坐在老位置，听我报完，点点头。有时候问一句“还有呢”，我就把当天多看到的细节补上。他听完也不评价，只说一句“继续盯”。就把我打发走。
第三次去报信的时候，刀疤多问了一句：“我记得里面有台老虎机来着吧，玩的人多不多？”
我想了想：“不少，晚上那阵最多。”
刀疤“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回去的路上跟周易说了这件事。周易推着眼镜，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他不是在盯游戏厅。”
“那他在盯什么？”
周易摇了摇头，没回答。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刀疤让我盯的每一班、每一个人、每一台机器，都是在给一张网打结。而我，就是那个替贺把网撒出去的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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