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崔超追了上来。
他跑得太急,书包带子都从肩膀上滑下来了,在胳膊肘上一甩一甩的,黑脸涨得发红,嘴里还不住地骂骂咧咧:“阿仕!你他妈站住!”
他身后不远处,周易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跟着,神情自然,眼镜片上反着午后的阳光,遮住了眼神。
“你跑什么跑?”崔超冲过来一把拽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把我骨头捏碎一般,“我问你话呢,昨晚到底咋回事了?是不是出事了?”
“没事。”我心虚的看了一眼周易,希望他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超子。
“没事你跑什么?没事你心不在焉一上午?”崔超瞪着我,眼珠子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你TM是不是不把我当兄弟?”
我看着他,那张昨天还在车棚里跟我吹牛的脸,那双昨天还在为了省一口冰棍跟我抢来抢去的滑稽样子,突然有点说不出话。
他指关节上还沾着上午在教室里吃饭蹭的油渍,袖口上有一块补丁,那是他奶奶给他缝的。
我知道崔超义气,可我不认为他来了就能帮得上忙,“超子,这事跟你没关系。”
“放屁!”他怒骂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凑过来,他那张大黑脸几乎都要怼到我的脸上,每个字都带着火气,“我昨晚回去路过你家了,九点的时候你还没回家呢,我越想越不对劲,。我告诉你陈仕,你要去干啥,必须带上我。”
我连连摆手,有的时候我是真的佩服崔超这股子犟劲,“真不行。”
“为什么不行?”崔超不依不饶。
“因为——”
“因为他不想连累你。”
周易的声音适时从后面传来。
他走到我们俩旁边,站定,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随意,像平时一样懒散,但眼底压着东西,我认得出来。
“他昨晚被二马B卖了。”周易说得很平淡,但每个字都砸在崔超脸上,“今天下午,那伙人让阿仕去办一件事。办好了,这事就算了;办砸了,他就得进局子。”
崔超听完当场愣住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易,最后再看看我。
嘴张了两次,没说出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逐渐变成了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那种愤怒与愧疚交加的表情。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点抖:“阿仕,四眼说的是真的?”
我没说话,但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周易的说法。
“草!”
崔超一拳砸在校门口的墙上。
墙是水泥的,手立刻破了皮,渗出血丝,但他好像没感觉到。
他盯着我,眼睛有点红,黑脸上的虬肉绷得紧紧的。
“我和四眼跟你去,这事咱一起扛。”
“你到底想干什么?多搭两个人进去吗?”我也上来脾气了,几乎是吼了出去。
“搭进去就搭进去了!”崔超吼了一声,校门口几个学生回头看我们这里。
但他毫不在意,声音反而更大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崔超是那种怕事的人吗?”
我死盯着他,“超子,你别犯浑行不行!”
“别他妈叫我超子!”他一把揪住我的领子,把我拽到他面前,
“你听好了陈仕,今天下午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要是敢甩开我,我这辈子都不认你这个兄弟。”
我看着崔超那张脸。他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苍白、狼狈、嘴唇抿成一条线。
崔超揪着我领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攥得很死,像是怕一松手我就撇下他跑了。
周易一直站在旁边,看崔超发泄的差不多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崔超,然后开口了。
“我也去。”
三个字,明明是去以身犯险,却像在说“吃什么”一样。
“你俩——”我看着他俩,想说“这跟你们没关系”,想说“这是我的事”,想说“你们别掺和”。
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超松开了我的领子,拍了拍我肩膀,力道很重。他拍完又觉得不够,在我肩上捏了一下,像是确认我还站在这儿。
“就这么定了,走吧。”他说,“先吃饭。下午的事,下午再说。”
他一把勾住我的脖子往前走,嘴里骂骂咧咧的,一会儿说二马B不是东西,一会儿说昨晚应该偷偷跟着我,一会儿又说下午要是有架打他得找块趁手的砖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嗓门很大,像故意说给谁听似的。
周易跟在后面,没再说什么。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周易迎上我的目光,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天中午我们在校门口的小面馆吃了三碗面。
面馆很小,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挂钟,秒针走一格抖一下。老板是个胖胖的和蔼中年大叔,他认得我们仨,看见我们进来,什么也没问,直接下了三碗面,多抓了一把面扔进锅里。
崔超抢着付了钱,把三块钱拍在桌子上,声音很响,像是要把心里的火气也一起拍出去。周易吃得慢,筷子夹着面条,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像是在想什么事。
我坐在他们俩中间,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有点酸。面汤是咸的,但吃在嘴里没什么味道。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下午四点、西街台球厅、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他让我做什么?做完了之后呢?二马B还会不会认我?崔超和周易跟着去,会不会有事?
“你想什么呢?”崔超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没什么。”
“别骗我。”他一口把嘴里的面吞下去,盯着我,“你是不是在想下午的事?”
我没说话。我知道我瞒不住他俩。
“我告诉你陈仕,”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管下午那帮人让你干什么,我跟你一起去。他让你办事,我帮着你办;他要是想再坑你,我崔超肯定第一个不答应。”
“超子,”我放下筷子,“你听我说——”
“我不听。”他打断我,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含含糊糊地说,“你说了也没用,反正我和四眼去定了。”
周易在旁边慢慢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了崔超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拦不住他的。”周易说,“别白费口舌了。”
我叹了口气,埋头继续吃面。
有句老话说得好:“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不多时,在我们三台干饭机器的全速运转之下,面条已经见底。
吃完面,崔超又端起碗来狠狠喝了一大口汤,站起来,抹了抹嘴,说:“走。”
我疑惑地看着他。
“去哪?”
“风扬台球厅啊。”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你不是说四点吗?现在去,提前做做准备。”
我看了看周易。他已经站起来了,书包背好,眼镜扶正,双手插回兜里,站在那里等我。
我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子底下。
“走!”
走出面馆的时候,晌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知了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上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三个人沿着马路往西走,崔超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周易在中间,步子慢;我在最后,看着他们俩的背影。
走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窄街。街两边是修车铺和小卖部,再往前,就是西街。
台球厅的招牌挂在街角,底下一行小字,看不清楚,我也没仔细看。
崔超停在台球厅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易。
“就是这儿?”他向我确认
我点了点头。
崔超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门里面很暗,比外面暗得多,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台球撞击的声音、烟味、劣质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角落里一张台子旁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抬起头,看向门口。
他穿着一件皮衣,头上有道刀疤,因为是光头的缘故,那道疤很是显眼。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陈仕?来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进来吧,早就等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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