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厚箱到石门时,陆野正在喝那碗苦水。
两截断根,三枚钱。他在周葵眼前比过断面,带回院里,按她说的切去泥皮,用小锅煮了一回。盼了许多天的东西进嘴,苦得他舌根发木,差点又吐回碗里。
石满在旁边闻了闻,立刻往后仰。
“这也能练出劲?”
陆野没答,仰头喝完。周葵说锻体先得养住吃食与歇息,这东西也不是一口下去就能添一层;他本来明白,真买到手,心里仍偷偷盼过那一下。
肚子里只剩苦味,没有奇迹。他捧着碗坐了片刻,反倒笑了一声,起身去涮锅。
院外传来车轮压石的闷响,齐平在门边招手,说装壳的人来了。
陆野看了一眼留在自己脚边的陶盒,放稳,没带出去。这回去看的,是一件要离开的东西,不必将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抱在怀里。
药棚后院已拆去半扇木门。两名短袍修者将粗木杠穿到新架下,手掌没有碰铜,淡淡白光只在杠与腕之间亮起。孟和几名巡街人退到墙边,让出能够落脚的一条直线。
“凝元。”裴望在他身后说。
陆野回头,见裴望换了便于走路的短衣,右肩仍用布带护着。他还没来得及问,壳已随架子离地,湿泥簌簌掉下,两名修者的脚跟同时压进地面。
不是轻飘飘抬走的。木杠沉得弯了,两人一步一停,额角很快有汗,其中一人到箱边才慢慢呼出长气,叫旁人把承底的横木推进去。
陆野望着新箱内那片铜沿。自己烧掉的一小截已经黑了,里头仍存着红石,石上那道白线因灯不在近处,暗得几乎看不见。
他忽然很想把灯端来,再看一次。
箱盖落下,遮住了那一点暗红。他的脚却没有动,直到铁箍一圈圈箍紧,才将手从衣角上松开。
齐平在盖边押好绳,走过来问他还去不去北关。陆野摇头,说自己想往断羽谷走。齐平脸上的意外没藏住,随即看向裴望。
“那边不是卖纸的地方。”
“我知道。”陆野说,“薛合的话也没全信。我想先找那座台。”
裴望没替他保证,只将一只小布包交给齐平,里面是留作比对的一点壳底硬灰,另一点陆野已分开包好。谁先看见相似的地方,便多一份可问的东西,不将一人的去处押在另一人嘴上。
齐平收了,提醒陆野梁绥的牌别丢,想找人时仍能去北关,却没再劝他上车。
车从药棚前慢慢转出去。薛合还留在孟看守的空屋,门内传出两声争辩,见到押车的人便停了。孟说索货和强按的事会接着问,陆野不用再站在那扇门前等一个结果。
他点头。这不是原谅,也不是已经出了所有的气;只是他现在有更想去做的事,不愿让薛合把自己继续留在这儿。
回院的路上,裴望才说自己先陪到旧山台。
牛七要去梁侧取回先前藏下的两包皮货,冯齐不肯把整队再拉回险路,便请裴望护这一程,付来回路粮,另给一小包肩伤用药。旧台还可歇脚,再往断羽谷怎么走,到时看路,不是现在说一句都包了。
陆野听见药,朝他的肩瞧了一眼,想说自己的火能不能帮,话却停在舌头底下。它烧过神印,不会因为自己愿意,就变成能治所有伤的东西。
“好。”他最后只说了这一个字。
院里,牛七已经把驴牵出来,正在驮架上试装空篓。驴不愿走,伸嘴去够矮窗上的布,阿绒连针线都没顾上放,起身将窗边一摞袋子抱回怀里。
“你这嘴,进来一趟也不空着。”
牛七赔着笑,把驴头往另一边拽。石满在旁边笑了半声,忽然被阿绒叫住,让他把补过的裤腿抬起来看看,免得走半日又给自己扯开。
他乖乖抬腿。陆野看着那块略深的布,没再说补得太大。
这次留在院里的人没有一齐围过来。商青扶棍走到门外,试着下两级石阶,回来时才问陆野还要走多久。他说先回旧台,再去自己认得的猎路岔,具体几日说不准。
“那就别瞎答几日能回来。”商青将棍换到另一手,“真到了不认得的地方,记着退路。”
胡六拨出足够煮两顿的米,陆野没全拿,留了一半给院里。新买的六张干饼已花去六枚,灯油一枚,加上断根三枚,他身上只剩两枚钱。
他按着钱袋,想了想,还是没去添一小块肉。
唐栓听说要走,先问锅是否要借。陆野正想开口,牛七将驮架侧边一只小铁罐拍了拍,说冯齐借这个,盖子能扣,不必把唐栓的饭锅也带跑。
唐栓松了手,提锅回火边,过一会儿又拿来一只旧木勺,说罐子煮着了,总不能四个人轮流伸嘴。
祝禾没有送到门外。他坐在檐下,听陆野说要找神陨以前的台,先摸到衣里裂牌,停了一会儿,才让他认清是自己看见,还是别人说给他听。
陆野点头,没承诺替他寻回什么。
四个人出石门时,运铜壳的车刚转过北边大路。齐平站在车后,抬手挥了一下。陆野也挥手,随后跟着裴望转向来时的山道,两条路很快被一截土坡隔开。
走了半个时辰,他才回头。石门已看不清,背后分放着泥瓶和陶盒,肩上有粮,手里托着灯,脚下则是能带他走远一点的六层力。
石满察觉他停,问是不是落了什么。
陆野摇头:“没有。”
他说完,伸手接过石满托着的灯。换步以后,灯在掌下轻轻一晃,便稳了。
前面的牛七忽然停住驴,低头看路。原先压平的车辙里长出一簇红草,草尖才过脚踝,根却已经顶开干硬土皮。他用鞋底碾了碾,没碾断,反倒带出一股淡淡的甜腥气。
裴望蹲下,看过根边的湿泥,叫大家别让驴吃。
陆野认得那颜色。神灾次日,河边也这样红过,如今他们已在离原寨很远的路上。
他抬头向山里望去,风穿过草尖,一线红从近处沿车辙伸进了背阴的坡后。
牛七不敢再牵驴往前,拽缰时驴却探着嘴不肯退。石满拿刀鞘横在它颈下,牛七从另一边拉,才将它转过来,绕上坡旁露着碎石的窄地。
陆野本想跟着踩过去,走到草边,低头瞧见自己鞋底带着一团湿根。他把灯交给裴望,蹲下用竹片一点点挑净。竹片翻到亮处,细根末端挂着泥,分不清是草自己长来的,还是哪辆车先把它带过。
他没有把这点猜测说成答案,只将挑下的泥留在原处,叫石满也看看鞋。
这条回去的路,已经不能全照他们来时的脚印走。四人牵着驴慢慢绕过草带,走得比方才慢,却没人再去碾那些根。
裴望先踩稳坡边的石缝,回身扶了一把驴架,让牛七将最沉的米袋往内侧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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