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门外站着十来个人,谁也没往里走。
陆野从人缝里看见一条悬起的腿,鞋尖离地只有半掌,蹬了几次,仍没够到地面。那人侧身卡在背架里,另一人跪在他身后,两条肩带绷得像拉满的弓。
干麻堆在左墙下,右边靠着油篓。门板上新敲的裂口往下漏红粉,粉落到湿处便结作暗块,和纸背的颜色很像。
“看清楚没有?”陶竞低声问。
陆野没答。他盯着悬空那人的脸,胡须里都是汗,嘴唇却干得起了白皮。要不是胸口还在起伏,看着就像给人挂到墙边的一件货。
小蘅挤到门口喊了一声何叔。那人想偏头,脖子被肩带勒住,只将一只眼转过来。
“水。”他说。
石满解水囊,往前迈了一步,仓头伸臂将他拦住:“别踩那片红的!”
石满脚停在半空,赶紧往后落。陆野随他看地面,才发现门槛上横着一道被鞋底拖出来的红痕,一直连到里侧的背架脚。
他想起药棚的手腕,抬起左手,摸到布下仍在跳痛的掌侧。
仓头是个黑脸男人,腰间挂着一串木筹,走一步响一下。他见陶竞带回来两个少年,面上先有喜色,再看到陆野的手,脸又沉了。
“能行吗?”
“先给水。”陆野说。
对方没动。他便让石满把水囊系到一根递货长杆上,小蘅在另一头托着,一点点递到何叔嘴边。囊口太低,水沿胡须往下流,何叔急着去追,肩带又绷了一下,眼睛疼得闭紧。
跪着的人突然骂起来:“别拽了!你一动我腰就要断!”
何叔不动了,嘴还张着。陆野心里猛地一缩,叫石满收杆,换短绳将囊口吊高些,再送进去。何叔终于喝进一口,呛得胸膛发抖,却没敢再乱挣。
仓头站在边上,催问火能不能烧门。陆野望着干麻摇头,又问他早上试过什么。
“刀割带,刀口贴上去就偏;撬架,架子越撬越紧。外仓拆得好好的,到这儿才出事。”
说到末句,仓头看了陶竞一眼。陶竞脸绷着,没有去看他,只叫陆野看门下那个新撬出的豁口。
旧泥在豁口里接成一线,外头拖地的红痕有些已经干碎,门内那一线却仍泛着湿光。陆野用长杆挑去一点碎粉,没有反应;杆尖再近门缝,忽然斜着贴向背架,差点从他手里脱出。
他立即松手,杆身啪地拍在架边。
何叔闷哼一声。陆野往后踉跄两步,灯还是石满端着,没碰到门。他站稳后,发现自己满嘴都是干饼的涩味,方才那点敢来看的胆气已经退了大半。
“试不了就算了。”晏迟说,“人别再添进去。”
仓头嘴角一抽,陆野却没看他。他想起铜壳脱手后的骤沉,转头去看背架上方。几袋粮被麻绳勒在架顶,此时几乎横着贴住门,袋角压在何叔头边。
“断了会不会全掉下来?”他问陶竞。
陶竞抬头,脸色也变了。他张口喊找木头,仓头却说能搬的都有人搬过,撬不动。石满恼了,指着何叔脚底说:“垫人!谁说撬门!”
有人搬来两块厚木墩,又在杆头扎上短凳。门外几个人轮着送,第一次凳腿碰到红痕就歪了,陆野急忙叫停。陶竞捏住自己耳后的竹笔,盯了一会儿,指向尚干净的右侧门框,让他们换那边递。
何叔脚下终于有了凳面。
他试着将鞋底压实,绷紧的腿一点点弯回来,嘴里含糊地说了声好了。跪着的人却仍咬着牙,双臂撑不起来;背架的另一根绑绳从他腰侧勒过去,连着上面的粮。
陆野让仓头先答应粮若落地,不叫这两人赔。那黑脸男人皱起眉:“这时候还说这个?”
何叔喘着抬眼:“不说,回头算谁的?”
门前静了一瞬。仓头扯下一根木筹,往地上一掷,说今日仓门里撒掉的自己记,众人都听到了。跪着的那人才松开一直抱住粮袋的手,让人把一块木板递到他胸前。
陆野蹲下来,叫石满把灯放在门外石阶上。他用两块瓦夹住刚刚落在外侧的一小块湿红泥,不去碰那根吸住的长杆,慢慢将瓦沿伸近白尖。
泥边先冒出细小的泡,一线乌红缩进去,白火忽然长到豆大。
那股熟悉的热直往他手边蹿。陆野怕得想丢,又看见何叔的肩带正在缓缓松下一点,便只把瓦往外撤,没有猛掀。门里的粮袋向下顿了顿,木板上响起一声钝撞。
“停!”陶竞喊。
陆野已经退开。石满从侧面将灯罩住半边,火没熄;门缝里还残着红光,被瓦夹走的泥却黑了一角。
何叔脚跟落在凳上,急急喘出一口长气。跪着的人抬起头,颈后青筋慢慢松下来,第一次能往门外看。
“还能烧。”陆野说。这话先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让人把木板再顶近粮袋,等两人都说顶稳了,才夹起第二小块。没有人再催快。晏迟右腕使不上劲,只用左肩抵住一根撑杆,老田也放下兽缰进来帮扶。
第二块泥烧到发黑时,架子猛地一沉。石满脚底打滑,膝头撞在石上,却没松开木板。陆野将夹泥的瓦搁回灯边,左臂压住板尾,右手护住险些翻倒的灯沿,双脚分开,像裴望教过的那样把腰沉下去。
热从灯沿贴进手臂,托住了他快要散掉的力。他只撑了几息,便听何叔喊能退了,赶紧侧身让路。背架沿木板滑下,粮袋接连砸地,扑出一片白尘。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出了仓门。
何叔坐在地上,伸手摸自己的脖子,摸到那圈勒痕,忽然埋头干呕。小蘅蹲在旁边递水,等了半天,他才摇着头接过去,手抖得囊口贴不住嘴。
陆野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他扶着石满坐回石阶,掌侧钻心地疼,耳边像还响着粮袋落地的声音。石满把磕破的裤腿卷上去,骂了一句,见他望来,又将灯推稳。
“这回算帮上了。”石满说。
陆野先点头,过了一会儿才笑起来。他伸左手去拍石满肩头,被对方嫌重地抖开,却仍笑了好一阵。
仓头把十枚钱数到阶上,陶竞拿陶片来刮门外松脱的旧泥。陆野盯着那一点一点落进小碗的乌红,没顾上数钱,先叫他只取外面的,别再伸进门缝。
何叔挪过来,也想伸手帮忙,陆野看见他指缝在抖,忙把空水囊递给他,让他替自己装些水。何叔愣了一下,接了囊,扶墙慢慢往水桶边走。
陶竞刮出的泥盖住了碗底,陆野要他另找个能封口的罐。男人回铺取来两只矮陶瓶,先分少许给自己,余下装进另一只,放到石阶上让陆野看清,再塞紧口。
陆野把钱也拢进掌心,分出五枚递给石满。石满望他一眼,这回没有推,收进自己腰袋,伸直那条磕痛的腿。
“明早我挑饼。”
那盏白火立在两人膝边,比来时亮了许多。山口的晚风穿过石阶,陆野终于不用立刻去想,最后那片纸烧完以后,该拿什么让它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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