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链被提起来,链尾的方块在姑娘手背上压了一下,留下一小团红。
陆野脚步顿住。她却把手抽回,自己在衣角上擦了擦,向检查的人伸出另一只手。
“包还我。我没交货。”
那人皱眉,将布包往她怀里一塞:“站外头。验过才许过门,谁说收你的了?”
老田已牵兽上前,陆野这才看见,那截铜链拴的只是木印。抱包姑娘看了看手背上的红,又往北去的粮车上看,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追车,抱包退到路边。
轮到晏迟,检查的人接过货纸,先比上面的印,再掀驮包一角。老田替褐兽挠着颈根,兽头一低,嘴巴正好够到石满的饼袋。
石满一把抱住:“这个没让你验!”
陆野忙护灯退远,褐兽打了个响鼻,检查的人不耐烦地挥手。他们终于过去,石满摸了两遍袋口,确认还六张,才肯松开。
身后那姑娘忽然喊晏迟,问他是否去陶竞铺子。晏迟回头,她便追了上来,包底托得很稳,像里头装了碗。
“我也去。帮他送的胶,不入北车。”
她说自己叫小蘅。陆野瞥见包角渗出一小点褐色,还没问,姑娘先说别碰,弄到袖口洗不下来。石满看了看自己的粗衣,往旁边让了让,空出能走一个人的地方。
山口后不是陆野想象中的孤棚。两壁之间挤着石屋木楼,狭路上挂满绳索,空篓从二楼落下来,差点套到他的头。他抱灯躲开,才看见更高处,一条凿在山壁里的路沿着崖腰向北伸去。
粮车过不了那条细路,袋子在这里卸下,由背架和驮兽分走。山口响着一阵阵数袋声,尘土里全是麦壳,夹着热胶的酸味。
小蘅熟门熟路钻进一家敞门铺子,没把包交到案上,先往门边的一只旧碗看。
“前回的六枚。”她说。
案后坐着个削瘦男人,左耳夹着短竹笔,领口挽得高低不齐。他正压纸,听见声音没抬头,伸手在碗底摸,摸出来三枚钱。
小蘅抱着胶站住。
男人终于抬头看她,又看见晏迟,面色更难看了:“你也来讨?”
晏迟将腕上的伤露给他:“讨个明白。上回封出来的东西,纸往人身上跑。”
陶竞眼睛从伤口移向陆野,停在灯上。陆野下意识转身,将火护在胸前,碰到右手燎泡,疼得眉头一跳。
“他画的?”陆野问晏迟。
“封纸是。”
陶竞站起来,拉开案下一只木匣,拿出几张朱纸拍到案上:“压货的纹是我的。里头装了什么,押来的人不让我开,我也没开。晏迟,你买前可没有问我能不能往下摁。”
晏迟没有反驳。他看了陆野一眼,放下袖子,说今日不是来索赔,少年想买同样的纸。
陶竞的脸色缓下来一些,拿竹笔点了点案上,报两枚一张。陆野心里迅速数到十,觉得腰间的钱忽然够用了,刚要掏,先想起孟说过的话。
他把自己剩下的纸角连瓦放上案,叫陶竞先看。
男人只瞥一眼,便把刚推出去的朱纸收回半寸。
“你要这一种?”
陆野看见他的动作,伸向腰带的手停住了。陶竞从案下抽出一片削薄的木板,夹住旧纸角,在侧光里翻了翻,露出背后一抹乌红,随即将它放回去。
“这上头的底子,我现在没有。”
小蘅还站在门边,忍不住道:“前天不是收了一碗?”
“用完了。”陶竞说得很快,随即揉了一把额头,“等你胶来,就是准备重做新货。你看案上这些,背面干净得很。”
陆野盯着他案上的纸,鲜红细纹确实相像,纸背却是黄白。昨日药棚里散出来的残片背面有暗斑,他当时只当沾了血泥,现在又想起铜壳从人手里夺走重量的样子。
“能让我烧一点吗?”
陶竞立刻按住新纸。晏迟从自己的钱袋拿出两枚,放在案边,叫他给半张。陶竞嘴里说半张也是一张的功,手已把一整张推过去。
陆野看着那两枚钱,低声说算自己欠的。晏迟没应,只用好手压住纸边,让他先做。
白火靠近,新纸角先黄后黑,烧起的却是寻常火苗。细朱纹跟着卷掉,没有昨日那股迎面牵来的热。陆野立刻收灯,拿自己的旧纸角再近一点,那点白才抬高,掌侧也传来熟悉的刺热。
他忙退开,不再喂第二口。
陶竞伸到一半的手悬在那里,脸上一层薄薄的汗忽然亮了。他把想问的话咽下去,低头看案上尚未烧完的新纸,半晌才将它压进水碗。
陆野也盯着那碗。二十枚钱仍完整地藏在腰里,可他以为用钱能买到的东西没了。
“旧底子从哪儿来?”他问。
陶竞将短竹笔从耳后抽下来,转了一圈,笔尖干得起毛。他朝门外北行的背架看了一眼,才说是旧供仓的封泥,刮下磨细,混在背胶里。飞羽出事以后,北关来人收整旧供,凡沾朱印的封存物一并重装。昨夜有人拆仓门,把剩下的碗也带走了。
“神的血?”陆野问。
“我没见谁割给我。”陶竞摇头,“我只见仓门上的泥。”
陆野没有再问祂死了为何还有用。他亲眼见过断落的头,也亲眼见过旧纸仍能把人抓紧。这两样事贴在一起,令他后背有一阵发凉。
他用瓦将旧纸重新夹好,刚才冒出的热已经退了。陶竞伸来木板,想替他压一压翘起的纸角,他连忙拦住,自己用竹尖慢慢收平。
“碰手上怎么办?”
陶竞看见那层伤布,收回木板,没再说自己天天碰也没事。晏迟将右袖口放得更低,替他往旁边推开水碗,空出一块干地方。陆野在那里系好布包,直到绳结勒稳,才肯把腰侧的一小块地方重新让给它。
石满把灯往自己这边接,问仓还有没有。陶竞的目光跟着白火挪过来,许久才点头。
“东西还有。没人搬得动了。”
门边小蘅猛地抬脸:“里头的人呢?”
陶竞瞪她一眼,似乎怪她多嘴。小蘅却把布包往自己脚边一放,不肯再进屋。晏迟也不去端陶竞推来的水,只站着等他说。
陶竞终于吐出口气。昨夜拆的是外仓,里仓旧门上的封泥被撬了一道口,今早两名搬袋的进去,背架挂在墙边,人也挣不开。仓头怕货误期,正悬十枚钱求人进去解架,不许用火,因墙边堆着干麻。
“你这灯能吃旧底子。”陶竞声音低下来,“我带你去。解不解得开,先看。若能弄下来,给我留一点,我还你一包。”
陆野看着自己隔瓦的那片残纸,没有马上答应。
石满也在看他。他这次先把灯放稳,又把六张饼拿出来,分了一张给石满,自己掰下一角。空着肚子进过一次药棚,手已经伤在这儿了。
他咽下干饼,抬起眼:“先去看门。从外头看。”
陶竞立刻去拿衣服。小蘅一手提胶,一手按住门框,挡了他半边路。
“还有三枚。”
陶竞怔了怔,翻出衣内的钱,数了三枚放到她掌上。姑娘这才让开,将那包热胶搁到案心,转身也跟他们往仓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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