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拉到这个乘客。
凌晨两点,代驾平台派单,临海一院家属院门口。一个醉得东倒西歪的中年男人,抱着个公文包,嘴里念念有词。
"师傅,去、去半步街……听说那儿的馄饨……嗝……吃了能哭……"
老周乐了:"哟,你也知道半步街?"
"我师弟……我师弟说的……"男人醉眼朦胧,"他说那儿有个摊子,汤头正……我下班了就去,我今天做了八个小时手术,累死了……"
"医生啊?"老周把人扶上后座,"辛苦辛苦。"
车开到半步街,老周把人搀下来,往餐车前一放:"老板,你的客人,一院的医生,喝了点儿。"
陈叙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个醉醺醺的医生,脸上的醉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陈……陈叙?!"
"程师兄。"陈叙放下勺子,"好久不见。"
程医生,临海一院心外科主任医师,当年带陈叙的师兄。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后的男人,又看看这辆餐车,再看看旁边小折叠床上睡得直流口水的陈麦,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你你你……"他指着陈叙,手指头都在抖,"全院最年轻的副高苗子,心脏搭桥一把刀,辞职报告一交人就没了……你、你在这儿卖馄饨?!"
"嗯。"陈叙点头,"要来一碗吗?"
"我来个……"程医生下意识要拒绝,香气钻进鼻子,他咽了口唾沫,"……来一碗。"
一碗馄饨下肚,程医生沉默了。
第二碗下肚,程医生的眼眶红了。
"陈叙,"他放下碗,声音发哑,"你这手艺……你什么时候学的?"
"最近。"
"你骗鬼呢!"程医生一拍桌子,随即又颓然坐下,捂着脸,"也是,你干什么都是一学就会……当年那台连体婴分离术,院长都说……"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摆摆手:"算了,不提了。"
陈叙给他续了半碗汤,没接话。
程医生喝完汤,站起身,掏出钱包,抽出五百块钱拍在案板上。
"找不开。"陈叙说。
"不用找!"程医生红着眼睛,"陈叙,我不管你为什么辞职。但你记住——一院心外科的门,永远给你留着。"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老周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老板,你以前……真是医生啊?"
"嗯。"
"那你为什么……"
"周哥,"陈叙擦着灶台,语气很淡,"这么晚了,你还不去接单?"
老周识趣地闭了嘴。
但他心里那点好奇心,像被猫抓了一样。
——这个摊主身上的故事,怕是比他的汤还浓。
程医生又来了。
这次没喝酒,白天特意调了休,晚上十点刚过就等在了半步街。
"陈叙,我就耽误你十分钟。"他把一份文件拍在案板上,"院里让我给你带个话。"
陈叙瞥了一眼。那是一份返聘意向书,抬头印着临海一院的院徽。
"心外科现在青黄不接,"程医生压低声音,"你走之后,你那组的病人随访率掉了四成。上个月,有个你做过手术的小孩,室缺修补,复查的时候问护士:'那个很高的医生叔叔去哪儿了?'陈叙,院里说了,条件你开。编制、职级、科研经费,都可以谈。"
餐车前安静下来。
排队的客人们都竖起了耳朵。
陈叙沉默地包着馄饨,一只,又一只,金鱼尾一样的褶子在他指间翻飞。
"师兄,"他终于开口,"你还记得我为什么辞职吗?"
程医生噎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三年前那件事,全院都知道:一个交不起押金的孩子,一台被流程拖住的手术,一个跪在走廊里哭到晕厥的母亲。最后是陈叙自己垫的钱,顶着处分做的手术。手术成功了,孩子救回来了,处分也背上了。
后来评职称,那次处分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件事……院里后来也平反了……"程医生底气不足。
"平反了。"陈叙点点头,"谢谢院里。"
"那你——"
"师兄,"陈叙抬起头,目光平静,"你看那边。"
程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深夜的半步街,人声鼎沸。代驾司机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地喝汤,吊了一天威亚的武行捧着碗长舒一口气,刚下夜班的护士就着热汤吃掉一份拌面,眼角的疲惫一点点化开。
"我在医院,救的是生病的人。"陈叙说,"在这里,我救的是累了一天、饿了一路、心里揣着事睡不着觉的人。"
"我现在,也是救人。"
"治饿,也治心。"
程医生怔怔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把那份意向书收回去,叠好,放进公文包。
"我懂了。"他说,"我会跟院里回话。"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塞进陈叙手里。
"这是什么?"
"一院职工食堂的卡,"程医生别过脸,"我充了两千。你每天白天要给麦子做饭吧?食堂的菜干净,比你自己瞎对付强。"
"师兄——"
"别推!"程医生瞪眼,"你救过我的论文,我欠你的!再说……再说我以后常来,就当预存的饭钱!"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有点狼狈。
陈叙握着那张卡,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
【真心故事:师兄的饭卡。星火值+520。】
他笑了笑,把卡收好。
看来,得多给程师兄留一碗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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