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殿的笙歌散了，散得狼狈。柳家不愿久留，匆匆辞宫。夜禁初启，三辆马车在十余名护卫簇拥下驶向相府，马车四角的阴影里，还缀着数名暗卫。
中间的车厢里，欧阳静攥着女儿的手，指尖微颤："飞儿，往后万事以自身安危为第一。"
话音未落，柳絮飞心头一凛——一股极淡的火油腥气，顺着窗缝钻进鼻尖。
"停车——！"
厉喝出口的同时，前方轰然巨响。一辆满载柴草的牛车横翻在地，浸了火油的干柴倾泻铺满长街。两侧屋脊上弓弦骤响，燃烧的箭矢密如飞蝗，准头尽数锁死中间的马车。
"护住二小姐！"
火箭钉上车辕，火苗轰然蹿起。十数名黑衣死士自屋脊暗巷暴起扑出，攻势层层叠叠，全数指向柳絮飞。这批杀手的身手，比上一批强了十倍不止。
"大哥，护住爹娘二姐，别过来！"
柳絮飞一脚踹开车门纵身跃出。柳景珩长剑铮然出鞘，剑光卷落流矢，横守家眷车前："飞儿当心，他们全冲着你来的！"
柳絮飞反手拧断一名死士腕骨，夺刀迎敌。她的刀法没有半分花哨，全是生死搏杀淬出的杀招——快，准，狠。
车厢内，柳清瑶将母亲按低，半伏车窗，目光飞快扫过箭雨来向："飞儿！弓手集中左翼第三处屋脊！每三轮一换气，有半息空当！"
柳絮飞手腕猛甩，长刀裹劲风贯向屋脊。那弓手搭箭换气，指尖未松弦，已被穿胸而过，惨叫着栽落屋檐。
"二姐好眼力！"
她双刀在手，且战且退。一支流矢斜斜射来，她闪避慢了半分，箭镞撕开肩头衣料，扎入皮肉，鲜血瞬间浸透月白锦裙。她咬牙折断外露箭杆，火辣辣的麻痹顺经脉直钻骨髓。
堵路、纵火、箭雨、合围——这不是掳人，是专为取她性命设下的死局。而这条长街是回府必经之路，对方不必知晓路线，只需掐准他们离宫的时辰。能在宫门口埋眼线的——必在深宫。
死士统领见久攻不下，足蹬屋脊跃下，厚重砍山刀裹着千钧之力直劈她头顶。
"受死！"
柳絮飞不硬接，贴地滑开半尺，刀锋削断她鬓边一缕青丝。趁对方旧力已竭，她欺身突进，铁肘重重撞向对方心口。统领喷血倒飞，她顺势夺过砍山刀，刀花一挽，凛凛刀气逼得周遭死士齐齐顿步。
可转瞬之间，屋脊上新一轮火箭再度腾空——数十支燃火箭矢全部锁定她一人，前后左右皆是死士，退无可避。
千钧一发。
一道玄色身影自长街另一端疾掠而来。
宴散时云起本该径直回府。临登车之际，鬼使神差，他问了一句：柳家车驾走哪条道。话一出口，他自己顿了顿，随即寻了个由头——回春堂与柳家同路，顺路看看有没有合用药材。那一池被毁的汤药要重新配齐，百年霜凝根更是走遍天下难寻。
柳家被丑闻余波所累，辞宫耽搁了时辰。玄色马车缀在柳家车队之后，行至这条长街前半段，前方骤然爆出厮杀之声。
他循声疾掠，足尖点过屋脊，待穿过火烟看清场面，瞳孔骤然一缩——被围在核心的，竟是肩头渗血的柳絮飞。
心口骤然一紧。生平头一次，他在战场之外，尝到了后怕的滋味。
云起身在半空，广袖鼓胀，内力奔涌如流云卷袖，铺展开一层无形气障。漫天火箭撞上柔劲，纷纷被引偏轨迹，倒卷折返，钉回两侧屋脊，弓手惨叫连连。
卸去箭雨的刹那，他长臂一探，掌风轻引，将那摇摇欲坠的身影稳稳揽入怀中。玄色蟒袍裹着清苦药香，隔绝了周遭的焦糊与血腥。
柳絮飞靠在他怀里，心底悄然一松，紧绷的意志一泄，眼前阵阵发黑。
头顶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近在耳畔：
"欠本王一池药材，还没赔，就敢死？"
她猛地抬眼。火光与灯笼交映下，云起下颌冷硬，墨眸沉沉锁着她。
"王爷？"她愣了一瞬，肩头伤痛袭来，依旧嘴硬，"王爷不是宴散离宫了，怎会在此？"
"走了偏道，听见厮杀，折返。"云起面无表情。
"哦。"柳絮飞无力地应了声，闭上眼睛。
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云起眉头狠狠一蹙："柳絮飞！"
"别吼……"她有气无力翻了个白眼，"死不了，只是晕血。借王爷肩膀靠片刻，往后一并算进银钱账。"
生死关头尚且惦记赔药钱。云起望着怀中血色褪尽的脸庞，心口那股郁结多日的闷意，竟莫名散了三分。
"暗一。"
"属下在！"
街角阴影中，十数名摄政王暗卫应声现身。这些人皆是沙场磨出的精锐，刀出必向要害，不过十余呼吸，围攻柳絮飞的死士便接连倒地。暗一纵跃而入，扣住死士统领后颈，反手卸了他下巴。
云起抱着柳絮飞走到统领身前，声冷如冰："何人差遣？"
那统领双目暴突，齿间毒丸碎裂，七窍流出黑血，当场气绝。
又是死士。
柳絮飞裹在大氅里，勉强撑着一丝神智，探手在尸身衣襟中摸出两样东西：半枚火折子，一截被火苗燎过的金线绳结。
"火折子是内侍局制式。"她指尖攥紧物件，声音因失血发沉，"这金线——王爷见多识广，认得么？"
云起垂眸看去，眸色一寸寸沉下去。
那金线三股绞丝，打结手法极特殊，是内廷织造局的手艺——宫中贵人，才用得起。
"出手之人，来自宫中。"
柳絮飞心头巨震。三番五次非要置她于死地的黑手，果然藏在重重宫阙深处。
"你究竟窥见了何等秘密，值得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取你性命？"
她按住突突作痛的太阳穴。记忆里蒙着浓雾，碎片一闪而过——假山，残荷，一道压得极低的女声——转瞬又消散无踪。
"我不知道。"她脸色发白，"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可幕后之人不信，认定我还记得。"
云起深深看她一眼，没有逼问。
柳怀渊搀着欧阳静快步而来，见女儿被摄政王裹在大氅中抱在怀里，皆是一怔，随即郑重长揖："多谢王爷出手搭救！今夜若非王爷，飞儿定然难逃死劫。这份恩情，柳家记下了！"
"丞相不必多礼。"云起淡淡颔首。
柳絮飞抬眼望他，气息虚弱，仍不忘旧事："又欠王爷一桩。药材的账，如今又添救命之恩，往后我有的忙了。"
云起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声线低沉："账慢慢算。前提是，你得好好活着。"
柳家车队在摄政王暗卫护送下缓缓驶离。街口岔道，玄色蟒袍的身影负手而立，目送车队转过街角彻底消失。
"主子，"暗一低声，"要顺着这金线查吗？"
云起摊开掌心。那截金线被夜风拂动，在灯笼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查。另外，调两组暗卫，隐匿相府外围，日夜盯着。"
暗一一怔："护……柳二小姐？"
"护本王的债。"云起面无表情地收拢五指，"她死了，谁赔药材？"
暗一："……是。"
而此刻的皇宫深处，重重纱幔之后，一双眼睛正静静望向相府的方向，如同蛰伏暗处的毒蛇，候着下一次出洞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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