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殿灯火煌煌。柳怀渊携家眷在眷属席落座,柳絮飞一身月白玉兰锦裙,仅簪两支寒玉簪,在一众珠翠满头间格外惹眼。
云砚举杯致辞,赞摄政王平定边患。满殿称颂之声压过他的话音,妒意在他眼底一闪而没。
筵席中段,两名世家贵女结伴而来。
吏部尚书之女沈婉柔端着鎏金酒盏,唇角讥诮,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叫周遭一圈人听清:"柳二小姐,往日听闻你性情愚钝,今日一见倒出人意料。只是这般皇家御宴,满堂贵女珠翠满头,二小姐妆饰素淡至此——莫不是相府对你疏于照料?"
镇远将军之女林若薇一双眼不住瞟向萧景琰,轻声接道:"便是永安侯那般人物,若当真与二小姐结亲,未免太委屈侯爷了。"
周遭目光齐刷刷落在柳絮飞身上,人人等着看她窘迫。
欧阳静眉峰一蹙正要开口,柳絮飞按住母亲手腕,缓缓抬眸,唇角漾开一抹冷峭浅笑。
"沈小姐,今日御宴,敬的是摄政王浴血戍边的战功,从来不是攀比头上首饰。女子体面在言行分寸,不在金玉堆砌——难不成尚书府教导闺秀,竟是以珠翠多少论高下?"
沈婉柔面色一僵。
"至于林小姐,"柳絮飞眼尾轻挑,语气淡得像闲话,"心悦永安侯,大可回府禀明长辈,堂堂正正登门求亲。何苦拿我做话柄,平白失了将军府的气度?"
林若薇脸上血色尽褪又烧得滚烫,满场视线扎过来,她恨不得当场晕厥,咬着唇狼狈退开。
柳清瑶侧身压声忍笑:"飞儿,说得好。"
柳絮飞淡淡勾唇,心下却无半分松懈——口舌之争是浮面的,真正的杀招,在暗处。
果然,萧景琰寻了个歌舞喧闹的间隙,缓步行至柳家席前。他一身暗纹锦袍,腰间那枚中空玉佩随步伐轻晃,人体温烘着内里封存的软情香,一缕淡到极处的兰香丝丝弥散。
"柳二小姐,"他礼数周全,语气温和,"大殿喧嚣,于小姐休养无益。殿后有处暖阁,阁外晚香兰开得正好,不如移步赏兰散心?"
冠冕堂皇,挑不出错。柳怀渊夫妇正要婉拒,柳絮飞悄悄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从容起身,应约随行。
——出了大殿,九曲回廊,笙歌渐远。
行至半途,柳絮飞耳廓微动。廊柱后的阴影里,有极轻的呼吸声。
她不动声色,眼角余光扫过去:一个老内侍缩在柱后,手里捧着一只鎏金小手炉,正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见她望来,慌忙把头缩了回去。
好一个请君入瓮。香一点燃,不多时这老东西就会"恰好路过",撞破好事。瓮都替她备好了。
柳絮飞心底冷笑,面上毫无察觉,跟着萧景琰进了暖阁。
阁内纱帘层叠,隔绝视线。萧景琰眼底温润褪尽,露出志在必得的轻慢:"柳姑娘,我乃陛下表弟,才名满京。你若依从于我,于你,于相府,都是天大的机缘——"
说着,他伸手便来攥她手腕。
柳絮飞腰肢轻旋避开,扬手一拳砸在他面门。想到此人用下三滥迷香构陷女子,她怒火翻涌,拳脚如雨,毫不留情。萧景琰全无还手之力,片刻便被打得口鼻渗血,蜷缩在地哀声求饶。
她揪住他后领,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掷进暖阁深处。随即出门,三步并作两步掠到廊柱后,在老内侍惊呼出口前一记手刀劈晕,拎着后领拖进阁内,与萧景琰并排放好。
"您老不是专爱撞破么,"她拍拍手,反手合门,铜锁咔嗒落锁,"今日成全您。"
做完这一切,她绕到暖阁侧后方,隐入密林浓荫,静观其变。
半刻后,成国公夫人故作惊疑,扬声发难:"永安侯陪柳二小姐往后阁赏兰,怎么到现在不见归来?莫不是迷了路?"
御座上的云砚故作担忧,准她带人前去查看。于是诰命、内侍、侍卫乌泱泱涌向暖阁,柳家众人紧随其后。
尚未近门,一缕缕暧昧细碎的声响便从门缝漫出。帷帐轻颤,床榻吱呀,喘息靡靡。赶来的人群个个神色尴尬,面面相觑。欧阳静身子一晃,几乎站不稳——只当女儿中了圈套。
"侍卫,撞开阁门!"
"轰隆——!"
雕花阁门被撞开。预想中柳家嫡女与永安侯纠缠的画面并未出现。
软情香与玉露香的雾气氤氲里,纱帐凌乱,锦褥狼藉。衣冠半散、神志昏沉的萧景琰,正与宫中素有断袖之名老太监王福纠缠翻滚在床榻之上,不堪入目。
死寂。满堂死寂。
恰在此时,一道月白身影自侧廊树影中缓步走出。柳絮飞衣衫齐整,发髻丝毫不乱,宫灯余光落满锦裙。
她环视满场,声音清透,不高不低,字字入耳:"方才永安侯称阁外兰香盛放邀我赏兰,我闻不惯兰香,便先行离去了。实在没想到——会是这番光景。"
石破天惊。众人哗然。
成国公夫人脸上血色褪尽,如遭雷劈。她奉旨来捉柳二小姐的把柄,如今人证完好立在眼前,阁内却是永安侯与老太监的丑事!
冷风吹入,萧景琰神智稍稍回拢。他睁眼看见阁门外密密麻麻的人群,看见安然立在人群中的柳絮飞,再看见身侧的王福——
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他两眼一翻,直挺挺昏死过去。
消息传回主殿,御座上的云砚浑身僵住,腕间羊脂玉扳指"啪"地裂开一道狰狞纹路,温厚仁君的假面碎得七零八落。
自始至终安坐原位的摄政王云起,指尖轻摩酒盏,遥遥望向殿后方向,目光掠过喧嚣人潮,最终落在那道月白身影上。
杯中酒液轻晃,映出他嘴角一抹极淡、几不可察的冷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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