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者散成那片旧纸一样的光时整座夜巡马戏团猛地震了一下。
陆衍握着那支断了的旧笔站在那间小屋里。安聿站在他身后陆昭、许念、滕九、铁算、苏苓、老衡都站在门口。
“他停笔了。”安聿推了推眼镜看着那片散成光的、旧纸，“他停笔了。这座马戏团没了执笔的人。”
话音刚落整座小屋那两面挂满旧皮的走廊那顶暗红色的帐篷那些红灯笼那些黑衣裳那些布幔——一点一点地像一张被火烧掉的旧纸从边缘开始卷起来化成光。
“走。”陆衍转身对众人说，“他停笔了。这座园子要塌了。我们出去。”
他们顺着那条挂满旧皮的走廊一步一步往外跑。走廊两边那些挂着的、吞剑人惨白的皮、小丑花里胡哨的皮、魔术师燕尾服的皮、双头人两张画着脸的皮一张一张化成光散掉。
他们跑出后台跑回那座圆形的、被红灯笼照着的戏台。台下那些黑压压的观众正在一个一个站起来。
那些观众不再低着头。他们抬起头看着这座正在塌的马戏团眼里第一次有了光。
“园子塌了。”一个观众站起来气声，“执笔者停笔了。我们能出去了？”
“能。”陆衍站在戏台上对着他们喊，“他停笔了。你们都站起来。朝园门走。”
那些观众一个一个站起来。他们朝着那道正在敞开的园门一步一步走去。
陆衍站在戏台上看着那些走出园门的观众。
他这一路拆了六座园子。雾山的病人、临水镇的镇民、黑铁城的市民、白桦的孩子、无终的游客、夜巡的观众。每一座园子里都困着一群被写进去的人。
现在他们都走出来了。
吞剑人那个把剑吞下去的、白脸的男人走到园门口回头看了陆衍一眼。他没有笑。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一步迈出了那道敞开的园门。
小丑那个画着花脸的、一直咧着嘴的小丑走到园门口他的花脸一点一点被汗水冲掉了。他露出了一张普通的、疲惫的脸。他看了陆衍一眼也迈出了园门。
魔术师那个穿燕尾服的、从空箱子里变人的男人走到园门口。他没有再变。他只是把燕尾服的领子松开然后走了出去。
双头人那个长着两张脸的走到园门口。两张脸第一次同时转过来看陆衍。然后两张脸都笑了。那笑不是被写出来的、咧嘴的笑。是两张脸都真正想笑的、松下来的笑。
陆衍站在戏台上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出园门。
他这一路拆了那么多座园子。他救了那么多人。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看着这么多人真正走出去。
滕九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走出园门的观众过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陆衍我以前在黑铁城。我是那块写着‘写之则有’，的令牌底下的一个铁卫。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守在那块令牌底下。可你把令牌上的字一个一个划掉了。我才走出来。”
“滕九。”陆衍说，“你走出来了。就别再回去了。”
“我不回去了。”滕九说，“我跟着你走。”
铁算跟在后头拨着算盘。他没有说话。可他拨算盘的声音比以前快了一点。
他这一路拆了那么多座园子。他救了那么多人。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看着这么多人真正走出去。
陆衍站在戏台上，看着那些走出园门的观众，过了很久，才，缓缓地，转过身。
许念、滕九、铁算、苏苓、老衡、安聿、陆昭，都，站在，他身后。
“走吧。”陆衍说，“园门，开着。我们，出去。”
他带着，众人，一步，一步，朝，那道，敞开的，园门，走过去。身后，那座，暗红色的、挂着黑旗的，马戏团帐篷，一点，一点，塌成，光。
门外，是，亮起来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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