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一响黑压压的观众席一下子静了。
一个穿黑衣、脸抹得惨白的人从戏台那头一步步走出来。他双手各持一柄亮闪闪的、又细又长的铁剑。他走到戏台中央冲着观众深深鞠了一躬。
“头一台戏。”戏台旁一个拿小锣的、戴眼镜的报幕人扯着嗓子喊，“吞——剑——人！”
那吞剑人直起身举起一柄铁剑。他张开嘴把那柄又细又长的铁剑一点一点往喉咙里送。
陆衍盯着他的动作。那剑是真的。一寸一寸没入那吞剑人的喉咙。台下的观众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鼓掌——他们都记着戏票上那条，“切勿鼓掌”。
吞剑人把整柄剑都吞了进去。他直挺挺地站着喉咙里竖着那柄露在外面的剑柄。然后他缓缓地又把剑一寸一寸抽了出来。
台下有人没忍住。
那是坐在他们前两排的、一个穿灰衣的、瘦瘦的男人。他大概是头一回看这种戏看得太投入了。那吞剑人把剑抽出来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啪、啪”，鼓了两下掌。
那两下掌声在死寂的观众席里格外响。
陆衍心里，“咯噔”一下。
那吞剑人原本要鞠躬谢幕。听见那两下掌声他停住了。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张惨白的脸朝着那个鼓掌的灰衣男人看过去。
“哥，”陆昭的手一下子抓紧了，“他看过去了。”
那吞剑人盯着那个灰衣男人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里那柄刚抽出来的剑往地上一戳。
“这位贵客。”吞剑人开口声音像两块磨糙了的石头在互相摩擦，“既然爱看戏——那就请您上台来。陪我吞一柄。”
那灰衣男人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的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不……我不……”他声音发抖，“我不是故意鼓掌的……我这就坐下……”
可他的两条腿不听使唤。它们像被戏台那头一股看不见的东西牵着一步一步朝戏台走过去。
陆衍盯着那一幕目光冷下去。
“鼓掌，”他低声，“就是被它选中了。戏票第一条，‘切勿鼓掌’——鼓了掌的人就要上台替它演戏。”
“那灰衣人，”滕九咬着牙，“上去了还下得来吗？”
“下不来了。”老衡在旁边声音沉沉的，“上了台的就是下一个吞剑人。”
陆衍没接话。他死死盯着戏台。那个吞剑人把剑一寸一寸往喉咙里送的时候他分明看见——那剑根本没有进入他的喉咙。它只是贴着那吞剑人惨白的、画在脸上的皮一点一点没进了皮底下像一个没有底的洞。
“那剑，”陆衍心里咯噔一下，“不是他吞的。是他那张皮底下有个洞在吞它。”
他想起老衡的话。这座马戏团的演员都是被收进去的人。那这个吞剑人——他原本也是一个像刚才那个灰衣男人一样坐在台下、鼓了掌、被拉上台的观众。他上台之后被换了一张惨白的皮从此就成了替这张皮底下那个洞抓人的吞剑人。
“哥，”陆昭也看出来了她抓着陆衍的手手都凉了，“他那张脸……不是他自己的脸。”
“是。”陆衍低声，“他的脸早没了。现在台上这个只是套着他身子的、一张画着‘吞剑人’的皮。”
戏台上那吞剑人抽完了剑冲着观众又要鞠躬。可就在这时他停住了。他猛地朝着观众席某个方向看过去。
陆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前两排那个鼓掌的灰衣男人。
那个灰衣男人，坐得笔直，两只手，一下一下，拍着。他拍得，很有节奏，很投入，像一个，真的、被台上那口吞剑戏，迷住了的、普通观众。
可陆衍盯着他看了很久。那个灰衣男人，鼓掌的手，从头到尾，一下，都，没有，停过。从开锣，到现在，他的手，一直在拍。拍了，快，半个时辰。
“他不是观众。”陆衍低声，“许念，你‘看’他。”
许念“看”了那个灰衣男人很久，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许念气声，“他没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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