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摇彩扇的瘦高男人见他们走近从怀里掏出一沓涂得花花绿绿的戏票一人递了一张过来。
“夜巡马戏团规矩不大。”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澄澄的牙，“各位拿好票。凭票进场看灯。戏马上开锣。”
陆衍接过那张戏票。票是红通通的纸印的上面画着一个咧嘴小丑。票的背面印着一行小字：
【夜巡马戏团·观戏须知。】
【一、戏台上的节目无论多险看即可。切勿鼓掌。】
【二、小丑若与您对视请立即低头。切勿回看。】
【三、观众席上若有人递来食物、糖果请坚决拒收。】
【四、若听到后台有锣鼓请留在帐篷切勿出帐。】
【五、天亮之前请务必看完所有节目。未看完者——将留在台上。】
陆衍把那行字一字一句看完抬起头：“看完所有节目才能走？”
“是喽。”那瘦高男人笑眯眯的，“我们这儿的戏是连台的。一台接一台不到天亮不散场。贵客要是中途想走——”
他没说完只是又咧开嘴笑了笑。那笑里的意思谁都懂。
“哥，”陆昭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戏票上的字和无终那张门票一个路数。都是先把人拴住。”
“不一样。”陆衍盯着那行“未看完者将留在台上”，“无终拴的是放不下的人。这座马戏团拴的——是不肯把戏看完的人。”
许念一直闭着眼，“看”着那顶帐篷。这时候她睁开眼声音发沉：“这帐篷里活人很多。可那些活人的气都是飘的。他们不是自己进来的。是被这锣鼓一点一点哄进来的。”
滕九把那张戏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咱们进不进？”
“进。”陆衍说，“票都递到手里了。不进今晚这锣鼓就围着我们敲到天亮。”
他说着带头往帐篷门口走。那个摇彩扇的瘦高男人侧身让开门口冲他们一鞠躬：
“贵客请。今晚的头一台戏——吞剑人已经候着了。”
陆衍迈进帐篷。帐篷里是一圈黑压压的观众席。席上坐满了密密麻麻的、低着头、不出声的人。帐篷正中是一座被红灯笼照得通亮的、圆形的戏台。戏台四周挂着一面一面涂着彩的、画着各种鬼怪的布幔。
他们顺着过道找了一排空座坐下。陆衍挨着陆昭许念、滕九、铁算、苏苓、老衡依次坐过来。
刚一坐下戏台那头锣鼓，“哐”的一声响了。
陆衍借着灯笼的光打量着四周。黑压压的观众席上那些人没有一个说话。他们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一群被老师盯在座位上的学生。可他们的眼睛都睁得极大定定地盯着戏台眼底全是那种想跑、又不敢跑的、僵住的慌。
“这些人，”许念坐在陆衍另一边用气声说，“都是被锣鼓哄进来的。他们身上都拴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那头在戏台底下。”
“拴着？”铁算问。
“拴着。”许念说，“只要他们把戏看完天亮了线就松了。可他们但凡中途想跑——线就会把他们拽回台上。”
苏苓抱着那只黑骨头根四下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你们看戏台四周那些布幔后面。”
陆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些画着鬼怪的布幔缝里隐隐约约露出一双一双不眨的眼睛。那些眼睛在布幔后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台下的观众。
“那是后台。”滕九也看见了声音发紧，“布幔后头全是等着上台的东西。”
陆衍收回目光。他知道这座马戏团和他拆过的任何一座园子都不一样。无终是用热闹圈人可这儿——是用一台接一台、不到天亮不散的戏把人钉在座位上看它一台一台吃人。
“戏票五条。”陆衍低声，“第一条：戏不开锣，不能走。第二条：台上的人叫你，不能应。第三条：鼓一急，不能抬头。第四条：空箱变人，不能出声。”
“这五条，”许念接过话，“每一条，都是把人钉在座位上。它不让你走，不让你应，不让你抬头，不让你出声。它让你，坐着，看。”
“它让你，看着它吃人。”陆衍说，“然后，你，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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