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碰车场，在园子的东南角，一片用矮墙围起来的、铺着铁皮地板的地面。场地里，停着一辆一辆，红色蓝色黄色的小车，车顶竖着一根一根，顶着彩球的天线，叮叮当当，自己响着。
场地边，贴着一张告示：
【碰碰车 · 游玩规则
一、请驾驶小车，与同伴碰撞，体验快乐。
二、碰撞时，请勿松手。
三、碰撞结束后，请下车离场。
四、若在碰撞中，看到对面车里没有人，请勿出声，请勿张望。
祝您，碰撞愉快。】
"请与同伴碰撞。"许念念着第一条，"这条规则，跟旋转木马那条'请骑上白马'，一个路子——它让你'碰撞'，就是想让你，撞上去，被收进去。"
"那我不撞。"铁算说。
"不撞，就破不了这个项目。"陆衍说，"可规则说'碰撞'，没说必须真的撞。它这条规则的重点，不在'撞'，在第二条——'碰撞时，请勿松手'。"
"勿松手？"滕九问，"松手会怎样？"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近那辆一辆停着的小车，低头，看车里。每一辆小车的方向盘上，都缠着一圈一圈、像旧布条一样的东西。方向盘底下，压着一张张发黄的纸，纸上，印着一个个模糊的名字。
"方向盘上，缠着布条。"陆衍说，"那是，从方向盘上，揭下来的、人的皮肤。"
几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碰碰车，是要两个人，两辆车，对撞。"陆衍说，"撞上的那一刻，两个人，都会死死抓住方向盘——因为怕撞飞出去。可规则说'勿松手'——它不让你松手，是因为，一松手，你就输了。"
"输了会怎样？"许念问。
"你松了手，"陆衍说，"那辆撞过来的车里，那个'人'，就会顶着你松手的位置，坐进来。方向盘上那些布条，就是一个个，松了手的人，被连皮带肉，留在这辆车上的。"
"那要是不松手呢？"铁算问，"死抓着，抓一辈子？"
"不松手，就撞不出去。"陆衍说，"可规则第四条说——'若在碰撞中，看到对面车里没有人，请勿出声，请勿张望'。这句话的意思，是这场碰撞里，有一辆车，是空的。对面那辆车里，没有人——可它还朝你撞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叮叮当当响着的碰碰车场，目光沉下来：
"这场碰碰车，不是两个人玩。是活人，对撞一辆空车。空车没有司机，可它自己会撞过来。你松手，空车就坐进来；你不松手，你就得跟一辆没人开的车，一直撞下去。"
"那怎么破？"许念问。
"破局的关键，"陆衍说，"不在'松不松手'，在'对面那辆空车，到底是什么'。它没有司机，可它撞过来——说明它，有一个，坐在别处的'司机'。"
他走近场地边，蹲下来，看着那辆一辆停着的小车。忽然，他看见，场地中央，有一辆黑色的、和别的车都不一样的车。它没有天线，没有彩球，安静地，停在那里。
"那辆黑车，"陆衍盯着它，"从进园到现在，一辆车都在叮叮当当响，只有它，没有响过。"
陆衍蹲在那辆黑车边，伸出手，碰了一下它的车身。车身是凉的，凉得不像一辆停着的车，像一块，泡了很久的冰。
"它收人。"他低声，"每撞一次，收一个松手的人。可它收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没长成一个人？"
他想了想，忽然明白："因为它收的，不是'人'。它收的，是'松手的人'——只有松了手，它才能收。可松手的人，越来越少。来这座园的，一个比一个，抓得紧。"
"那它，不就饿死了？"铁算问。
"饿不死。"陆衍说，"它饿到极点，就会自己，撞过来。它撞过来那一下，就是它，唯一能吃饱的机会。所以我们，不能给它那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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