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陆衍走进城东那家"铁算赌场"。
赌场比陆衍想象得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赌桌旁围满了囚犯，用"贡献"下注，押骰子、押牌九，红着眼睛，赌红了脸。空气中，混着汗味、酒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陆衍走到最里面一张赌桌前，那里坐着一个独眼的中年男人，正懒洋洋地摇着骰盅。看见陆衍，独眼男人咧嘴一笑："新管事？面生。来一把？"
"不来赌。"陆衍在他对面坐下，"我来找人。"
"找谁？"
"铁算的人。"陆衍盯着他，"铁算说，让我来找他的人。他说，他们能告诉我，这座城，是怎么'用人'的。"
独眼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骰盅，上下打量了陆衍一遍，压低声音："铁算被关了。他在牢里，还能让人来找他的人……你跟他，什么交情？"
"一面之缘。"陆衍说，"他跟我说了些'用人'的话，说来找他的人，能知道更多。"
独眼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招了招手，让旁边一个伙计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伙计转身进了后堂。
片刻后，伙计端着一个托盘出来，托盘上，放着一把黑铁钥匙和一张纸。独眼男人把托盘推到陆衍面前："铁算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你既然来了，就替他，把这把钥匙，送到城西钟楼去。"
陆衍拿起那把钥匙，掂了掂，又看那张纸。纸上画着一条路线，从赌场，通到城西的钟楼。
"城西钟楼？"陆衍问，"那是什么地方？"
"黑铁城的'心脏'。"独眼男人说，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你不是想知道，这座城是怎么'用人'的吗？去钟楼底下，你就知道了。不过——"他顿了顿，"钟楼是禁地，狱卒看守最严。你要是被抓住，可比在采石场凿到'料'，死得还快。"
陆衍把钥匙和纸收好，站起身："谢了。"
他转身要走，独眼男人忽然又叫住他："等等。小子——"
陆衍回头。
独眼男人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铁算让我传你一句话：'钟楼底下锁着的，不是这座城的心，是这座城最不敢让人看见的东西。你想活着出黑铁城，就得先弄明白——城里的人，为什么会一个接一个，变成那座钟楼的养料。'"
陆衍心头一凛。他走出赌场，站在灰蒙蒙的街上，看着手里那把黑铁钥匙，又抬头，看向城西那座高耸的钟楼——钟楼的指针，停在十二点，一动不动，像一个，永远不会走动的、死去的钟。
"钟楼底下……锁着东西。"他低声说，"铁算让我去看。可他真的信我吗？还是，他也在拿我，当'料'？"
陆衍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赌场里，又看了一会儿那些红着眼睛、拿"贡献"下注的囚犯。
有人押赢了，换一顿饱饭、一件厚衣裳；有人押输了，第二天，就消失在采石场，没人问，也没人敢问。
"这座赌场，"他低声，"是黑铁城，给囚犯开的一扇'求生'的假窗。你以为你在赌运气，其实你是在拿命，赌这座城的心情。你押下去的每一点'贡献'，都是你凿一天石头，才换来的命。"
他站在赌场里，看着那些红着眼睛、一注一注押下去、直到把自己最后一点"贡献"都押光、才失魂落魄地离开的囚犯，忽然明白——这座城最狠的地方，不是榨你的命，是让你，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命，押上赌桌。
他忽然明白，铁算为什么，会开这家赌场——因为赌场，是最能榨干一个囚犯"贡献"的地方。它让你觉得，你有机会赢回一切——可它，从没打算，让你赢。
"铁算，"他低声，"你开赌场，榨囚犯的'贡献'。可你自己，也被关在牢里。你到底，是这座城的刀，还是，这座城的一颗棋子？"
他攥紧钥匙，没有回头。无论信不信，他都得去看一眼。因为这座城，从进城那一刻起，就没给过他第二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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