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匠铺出来,陆衍和许念,往镇子中央走。
镇子中央,有一间,茶馆。茶馆门口,挂着一块,老旧的木牌:【临水镇 · 说书场 · 每日一更】。
茶馆里,坐满了人。台上,一个穿长衫的说书人,正摇着扇子,唾沫横飞地,说着书。台下的人,听得入神,时不时,有人叫好。
陆衍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听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那个说书人,说的故事,跟他刚才,亲眼看见的,一模一样。
“……那外乡人,进了镇子,掀开一口井,看见井底,泡着,一镇子的人。”说书人摇着扇子,“你们说,这外乡人,会不会,去凿那口井?”
台下,有人应和:“会!他肯定去凿!”
“凿了会怎样?”说书人一敲醒木,“凿了,镇子底下那个东西,就醒了!它一醒,这镇子,就——”
说书人,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穿过人群,直直地,看向角落里的陆衍。
“……外乡人。”他开口,声音,忽然,不再像说书了,“你,听见了?”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向角落里的陆衍。
陆衍坐在角落里,迎着满茶馆的目光,没有动。他盯着那个说书人,缓缓开口:“你,说的,是我今天,做的事。”
“是。”说书人说,“我,什么都知道。我是这座镇子,’说书‘的人。镇子底下那个东西,称谎的时候,听见什么,我就,说什么。”
“那你,”陆衍问,“说的,是真话,还是,谎?”
说书人,摇着扇子,笑了:“我是说书的。说书人,说的,都是故事。故事,没有真假。可这镇子,称我——它称出,我每句话,都是’真‘的。因为我说的,全是,镇子底下那个东西,听见的’真事‘。”
“那,”陆衍盯着他,“你,为什么,要把我凿井的事,说出来?”
说书人,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摇着扇子,一步一步,走到陆衍面前,俯下身,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因为,我,也盼着,这镇子,早点垮。我在这茶馆,说了三十年的书。我说的每一句,都是镇子底下,那个东西,听见的’真话‘。我替它,把镇子里每一个谎,都讲出来,讲成故事——可我讲的,全是,它让我讲的事。我一辈子,没讲过,一句,我想讲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外乡人,你要是,真能把镇子,拆了——我这一辈子,说过的书,才算是,白说了,也值了。”
陆衍坐在茶馆角落,听着说书人那番话,心里,一阵一阵,地动。
“你,”他问,“盼着,镇子垮?”
“盼。”说书人直起身,声音,重新,带上那种,说书的调子,“这镇子,用谎,养了几十年。它收了那么多人,泡进井底。我,也想,有个人,能把它,拆穿。好让,井底那些人,能,上来。好让,我这说书人,也能,说一句,我想说的话。”
他说完,重新,走回台上,摇起扇子,清了清嗓子,对满堂的人,说:
“各位看官,今日的书,说到这儿,就到这儿了。明儿,还讲。可明儿,讲不讲得成——就看,这镇子,还能不能,说下这个谎了。”
茶馆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说书人,看着他摇着扇子,走下台,走进茶馆后院,消失在,那片,暗下去的光里。
陆衍坐在角落里,很久,没有动。
“这个镇子,”他低声,“连一个说书的,都在盼着它垮。”
许念站在他身边,没有接话。茶馆里,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那个说书人,留在台上的,一把扇子,和满地的,瓜子壳。
“说书人,”许念说,“把镇子,说得这么透。可他也,盼着,镇子垮。他,是不是,也,被镇子,困得太久了?”
“是。”陆衍说,“他替镇子,讲了三十年书。讲的,全是,镇子让他讲的。他,一辈子,没讲过,一句自己想讲的话。他,盼的,不是镇子垮——是他自己,能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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