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从井里,爬上来的时候,整个镇子,已经变了。
天色,暗得,像要塌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熄了。镇民们,都躲进了屋里,门窗紧闭。只有,街角,那间铁匠铺,还亮着灯,传出,一阵,一下一下的、打铁的声音。
“叮。叮。叮。”
陆衍和许念,走到铁匠铺前。铺子里,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抡着铁锤,一下一下地,打着铁。他看见陆衍,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铁。
“师傅,”陆衍站在门口,“你,是哑巴?”
那汉子,抬起头,张了张嘴,只发出,一阵,“啊啊”的声音。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他不会说话,”许念在陆衍身后,低声说,“他,怎么称谎?”
陆衍盯着那个哑巴铁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傅,你,是不是,从来,不会说谎?”
那哑巴铁匠,握着铁锤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铁锤,走到墙边,拿过一块,烧黑的木板,用炭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从不说谎。因为我不会说话。不会说话的人,说不了谎。】
陆衍看着那行字,目光,微微一凝。
“你不会说话,”他说,“所以,镇子,称不了你的谎。它收不了你。”
哑巴铁匠,点了点头,又写道:【镇子,称不了我。所以它,恨我。它想让,我开口说话。只要我开口说一个字,它就能,称我,是不是说了谎。】
“它想让你开口?”陆衍问,“那你,只要不说,不就没事?”
哑巴铁匠,写道:【它等了我四十年。它等不了了。它昨晚,托梦告诉我——要是,我再不开口,它就把,我媳妇,收进井底。】
“你媳妇?”陆衍盯着他,“你媳妇,在镇子里?”
哑巴铁匠,点了点头。他写道:【我媳妇,也是,从不说谎的人。镇子,收不了她。所以,它要,逼我开口。我只要,开口说一个字——不管是真是假,它都能,借我这张嘴,称出,我媳妇的谎。】
陆衍站在铁匠铺里,听着哑巴铁匠,用炭条,一笔一笔,写下的那些字,心里,一点一点,沉下去。
“镇子,”他低声,“要的不是你开口。是你媳妇,被收进井底。它拿你媳妇,逼你,开口。”
哑巴铁匠,握着炭条的手,紧了紧。他写道:【我宁可,一辈子不说话。也不能,让我媳妇,因为我,被收进井底。】
陆衍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不让自己媳妇被收走,四十年,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的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东西。
“师傅,”他开口,“你不用开口。我帮你,把镇子,拆了。拆了它,你媳妇,就安全了。你也,不用,再当哑巴了。”
哑巴铁匠,抬起眼,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眼睛里,第一次,滚出一滴泪。他写道:
【你,真的,能拆了这座镇子吗?】
“能。”陆衍一字一句,“雾山,我拆了。这座谎镇,我也,会拆了它。你等着,等我把它,拆穿——你就,能开口,叫你媳妇一声’回家‘了。”
哑巴铁匠,看着陆衍,很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重新,抡起铁锤,一下一下地,打那块铁。那打铁声,“叮。叮。叮”,一声一声,像是,在替这个,四十年没开口的人,打着,心里那句,说不出的话。
陆衍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那个打铁的背影,低声,对许念说:“这个镇子,收了那么多人,连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都要逼。它到底,要把这座镇子,说谎说到,什么时候?”
“说到,”许念说,“镇子底下,再也没有,一滴水为止。”
陆衍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铁匠铺里,那个还在打铁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镇子,最可怕的,不是那些会骗人的鬼,是这些——被镇子逼到,连“开口”都不敢的,活人。
“哑巴,不会说谎。”他低声,“可说谎,本来就是人,被逼出来的。镇子,把人,逼到连话都不敢说——它,比谎,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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