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地质队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姓何的工程师带个助手，背着便携式X射线荧光光谱仪满山转。林野陪着他们在探矿权范围内走了大半天，每隔五十米测一个点，数据实时传回队里的系统比对。
何工测到下午三点多，在柳树沟北坡半山腰停下来，盯着光谱仪屏幕看了半天，又把探头贴到岩面上重新测了一遍。
“林老板，你这片山场的稀土背景值不对劲。”何工把屏幕转给林野看，“镧、铈、钕三种元素含量比正常值高了快十倍。正常土壤里稀土总量大概千分之零点几，你这儿到了千分之几，局部点位甚至到了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林野心里一紧，“什么概念？”
“稀土矿的工业品位边界品位大概是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你这儿虽然没到矿体级别，但作为背景值来说高得离谱了。”何工把光谱仪收起来，蹲在地上拿小铲子刮了一层土样装进密封袋，“正常的背景值不会是这个数。要么底下有富稀土岩体，要么——”
“要么有人从外面运了料进来灌过。”
何工看了林野一眼：“你也这么想？我刚才转这一圈，山场上没见到任何天然露头能解释这个异常值。而且异常分布挺有意思——沿着山脊那条线往东走，浓度一路往下掉，到探矿权东界附近就恢复正常了。这个分布模式像是从西边某个点往东扩散过来的。”
林野想起周大虎之前说的——陈建业那排水泥桩插在探矿权西界外沿，桩子往北兜住的凹地正好在异常值最高的区域西侧。“何工，西边那个凹地，能测一下吗？”
“那不在你探矿权范围内。”
“我知道。但我想知道异常源是不是在那儿。”
何工想了想，跟助手背起设备往西走了二百来米，到凹地边缘测了一组数据。传回来之后何工在电话里说：“凹地中心点稀土含量比你这儿还高，到了百分之一点五。但凹地里没见着任何天然露头，表层土看着也挺正常，就是数据高。”
“有人在那儿灌过料？”
“像。灌料之后稀土元素往上渗，顺着地下水往东扩散，到你这片山场就成了现在这个分布。你要查源头，得问凹地是谁在用。”
林野谢过何工，让他把检测报告加急出了，回头报省厅用。挂了电话他给周大虎打了个电话：“大虎，你上次说陈建业在镇上那个办事处，最近还有人进出没有？”
“有。昨天还看见那辆省城牌照的黑车停门口。”
“你找个由头去柳树沟西边那个凹地转一圈，看有没有新挖的坑、堆的料、或者车辙印。别靠太近，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周大虎应了，下午回来报告：“林哥，凹地中间新挖了个方坑，大概两三米见方，边上堆着几袋灰色粉末，没盖严实。坑旁边有车辙，看宽度像是小货车。我回来路上碰见老马，他说那个凹地之前是村里一个叫***的承包的，后来***搬走了地就荒了。最近有人看见陈建业的人往那边拉东西。”
“***。”林野把这个名字记下来，“老马知不知道***搬哪儿去了？”
“他说搬邻省去了，具体哪儿不清楚。”
林野挂了电话给老钱打过去，让他帮忙查***这个人跟陈建业有没有关联。老钱查了一下午回了话：“***，青州户籍，之前在青州做稀土矿产品运输。他跟陈建业是去年认识的，具体怎么搭上的不清楚，但***名下的货车近半年多次往返青州和本县。另外——潘玉琴在青州做稀土贸易，***给她拉过货。”
链条串起来了。潘玉琴出稀土原料，***跑运输，陈建业在柳树沟凹地找地方灌料，利用地下水往东扩散，让林野的探矿权范围内稀土背景值异常升高。然后陈建业通过周德望在省厅卡林野的采矿权审批，要求补稀土检测报告——这份报告林野补了，数据就是“异常值高得离谱”，省厅复审的时候完全可以拿这个做文章，说“申请范围内存在异常稀土富集，需进一步核实矿种和储量，暂缓发证”。
“这是个套。”林野跟鲁顺利说，“陈建业灌料制造异常，周德望在省厅拿异常值卡我，两头配合。我要是不补报告，复审过不了；我补了报告，数据反而成了他卡我的新理由。”
“那咋办？”鲁顺利急了。
“两条。第一，报告照报，但附一份说明——异常值来源已初步查明，系人为灌料所致，与天然矿化无关。把周大虎在凹地拍的照片、老马提供的***线索、何工的检测数据全附上去。第二——”林野掏出手机，“李民警那边老马被施压的笔录已经有了，我再让他补一份陈建业在凹地灌料、涉嫌污染环境的调查材料。环保这块一报，陈建业那边吃不了兜着走。”
鲁顺利眼睛亮了：“灌料污染环境，这个归环保局管吧？”
“归。而且稀土粉末灌进地里，重金属和放射性元素都可能超标，环保局一查一个准。”林野把报告收好，“明天我带着材料去省厅，稀土报告附说明一并报上去。周德望要还敢拿异常值卡我，我就把环保线索移交函也递上去——省厅资源处要是不管，我就往纪检口和环保厅同时报。”
第二天林野到了省厅，先把稀土检测报告和说明递到资源处窗口。孙科员收了材料翻了翻，看到说明里附的凹地灌料照片，表情变了变：“林老板，这个情况你跟周处汇报过没有？”
“没有。孙科员，材料我放这儿了，周处要是看了有什么疑问，让他直接找我。另外——”林野把环保线索移交函的复印件递过去，“这份材料麻烦你一并转交。凹地灌稀土粉末的事，我已经同步报给县环保局了，这是移交函的副本，省厅这边备个案。”
孙科员把两份材料都收了，说了句“我尽快送周处”就低头忙别的了。林野出了资源处，在走廊里给方主任科员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方主任科员听完沉默了几秒：“你这招够狠。周德望要是拿稀土异常值卡你，环保线索移交函就摆在那儿了——他卡你的事就成了‘明知异常值系人为造成仍故意卡审批’，性质就不一样了。”
“方哥，我不是想搞谁。但周德望要是继续卡，我只能把材料往上递。”
“我明白。你先回去等消息，周德望那边要是三天之内没反应，我帮你在处长跟前递句话。”
（第15章完）
下章预告：材料报上去第四天，孙科员给林野打了个电话，说周处看了材料，复审意见改了——不再要求补充稀土检测报告，改为“申请范围内存在人为异常富集，建议县局核查后另行处置”，采矿权审批本身没再卡。林野刚松了半口气，老钱那边来了消息：陈建业在省城又跟周德望吃了顿饭，饭桌上多了个人——省环保厅的一个副处长，姓吴。老钱说：“陈建业这是要反咬一口，拿环保的事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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