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沉默愈发浓重,在无垠的虚空中绷紧拉长,直到像重物一样压在胸口。
廉奇凝视着悬浮在几十英尺外的奇异史莱姆状构造体。
即使在这个距离,它的核心仍不可读,一团连他的神识都无法把握的谜团。
但既然知道该找什么,他还是捕捉到了它内部异种力量的微弱闪烁,那异种力量爆发的如此迅速,即便他能每秒能数出数万次,可大多数甚至在他能追踪到轨迹之前就已消失。
每隔一阵,一道更强的闪光向外荡开涟漪,构造体的黑色表面随之变化。新的脊线从流体状的身体中隆起,或是内部隐藏的晶格扭曲、重组。
这是外部控制的明确迹象,但它们的目的仍是躲着他。
他知道自己瞥见的,只是某个更伟大之物的碎片,像在暴风云后瞥见闪电。
见对方仍一动不动,廉奇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织入「虚空真言」。
这一次比最初那道命令更安静,但仍传过空寂的黑暗。
“报上名来。你是何人,来自何处,为何擅闯月界?”
“按天界诸盟约及月章所定:凡遇难者,若肯和平伏法,接受审问,可免擅闯之罪。听明白了,就现身。若不能现身,本座就亲自寻你。”
片刻过去,他的话悬在空中,无人应答,廉奇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他已按天界诸盟约及月章背诵了律法,但他知道现实从不会那么简单。
虚空旅行本就危险,哪怕走的是最安全的路线。
早期,月曜卫每隔几个月就从黑暗中捞起残骸幸存者,那些紧抓着碎裂船壳的破碎男女,对救援感激涕零。
那项职责曾是他们月曜卫存在的意义,也是他们最初被组建的原因。
但那条款已超过一千年未被援引。
自三姐妹星系间的航运线被测绘、稳定下来之后,就再不曾有过。
如今更常见的情形,是人们为了机会而冒险旅行。
有人逃离战争或灾难的废墟,被火、潮水或利刃逼得背井离乡。
也有的是商人,载着满舱货物,让这趟旅程的风险变得值得。无论理由为何,他们都紧贴着既定航线,那条穿过虚空的发光龙溪动脉,既为安全,也省下数月路程。
事故仍会发生,但如今不幸的漂流者更可能被路过的商旅救起,而不是月曜卫。
偏离航线的人大概也就两类:海盗,和被海盗追的傻瓜。
至少这是月曜卫目前的官方立场。
事实上,仍有低语飘过姐妹星的酒馆,说的是某个教派或某个氏族在星际深处建起了隐藏基地的谣言。
大多数人对此类故事一笑置之。
虚空,毕竟,是空的。
那片黑暗的鸿沟里,几乎没什么能诱惑得了人,就连最绝望的亡命之徒,也不会去那里碰运气。连海盗都无法在那里繁衍,只能被迫频繁返回姐妹星补给食物、燃料和掠夺品。
有些大胆到把基地藏在最年轻的姐妹星环中,但就连他们也从未离开过它的阴影。
既然姐妹星满是猎物和希望,那为何要冒险把自己扔进无尽空虚?
所以,“只是遇难者”这个念头在廉奇看来很可笑。
疑心啃噬着他,他打量着漂流的残骸。
不,残骸中无论什么在动,都不是撞了大运的倒霉幸存者。
他们藏了东西。
他们在谋划。
他还说不出那陷阱是什么,但他知道它正等着他。
他们越是以为他戒备放松,那么当他亮出爪子时,这份惊喜就越锋利。怀着这个念头,廉奇没料到的是,那“史莱姆”的外壳骤然变形,化作一只大公羊角的形状。
或者说,是表面看上去像角的东西。
其实,廉奇朝角内部看去,似乎是额外的部件在一瞬间凭空冒了出来。
但仔细看,就能清楚看到“细胞”正在重组,形成新的结构。
那倒有趣。
廉奇已经能想到这种技术的上千种潜在用途。
但接着,奇怪的事发生了。
一股新的能量大幅脉动,那奇怪的物体开始振动。
透过空间织物,廉奇捕捉到一个声音……他自己的声音。
廉奇目瞪口呆,鸟喙大张,那东西竟完美模仿了他的声音,逐字重复了他刚说的话。
他正呆立无言时,又一次能量脉动,构造体重复他的话,这一次频率更低,把他的话音扭曲到无法辨认。
廉奇的喙猛地合上,一只眼抽搐起来。
这……东西……在嘲弄他?!
他有多久没这样丢过脸了?
月曜卫的名声已经堕落到,随便一个也许只是海盗的家伙,都能公然嘲弄一位月王了?!
他们竟毫无敬畏?!
他知道有人在背后低语,“月曜卫得绝望成什么样,才会捧他当上月王”。
是嫉妒,无疑。月王南岐,一根从少年时代起就扎在他心头上的刺,甚至曾当面问他,是不是还在用自己的羽毛做笔。
廉奇相当确定,自己书房某处还收着一盒那傻瓜南岐的牙,就等着被他用来磨成墨水用以书写。
这段记忆在他脸上扯出一丝冷笑,足以压下那股撕扯着他镇静的怒火。
当他再次开口,话音比先前更锋利,每个音节都带着压抑的怒火磨砺而出。
“好……诸位……不管这场戏唱的是哪一出,相信本座已给足了面子,就当你们有正当理由。”
“但丑话说在前头,本座耐心有限。想体面收场,现在就降。别逼本座动武!”
他的声音滚过虚空,严厉而锋锐。
构造体只沉默地漂浮了一瞬,随后便鹦鹉学舌般回敬他的话。
廉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它完美模仿着他的声音,但讯息全被扭曲,两段演讲的碎片拼成一锅毫无意义的杂烩。
孩子的嘲弄。疯子的胡言。
是残骸毁了他们的心智?
还是里面有人被孤立到再也无法理性地说话?
又或者,纯粹是故意刺激他的脾气?
如果是,那它成功了。
“够了!”
蔚蓝的火焰从他眼中燃起,双翼向外一扫,天界之力荡开涟漪,锤进“史莱姆”,把它掷回那簇拥成群的同类之中。
他胸膛鼓起,头顶的活火冠从淡蓝闪成明亮灼热的蔚蓝。
“很好!你们既然想试探本座?那就如你们所愿!疯也好,蠢也罢,都无关紧要了。如果你们不想要体面,就别怪本座痛下狠手了!”
随着他话语落下,虚空在颤抖,力量在聚集,明亮且无情。
————
Alpha及时甩开一架无人机,躲过那只显然暴怒的鸡射来的又一道炽热长矛。
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好吧,这是个修辞问题。
当然不是!
他完全遵循了首次接触通讯协议!
嗯……好吧,也许不完全是逐字照搬。可谁知道那只超大号的“家禽”会发脾气?
大多数智慧物种都能认出通讯尝试,哪怕听不懂词句。
只要让另一方开口说话,Alpha通常就能拼出一份初步的词汇表。
联邦在数千年前就完善了这类方法,靠的是从第一、第二联邦纪元记录下来的庞大语言档案。
如果某个物种或它的后代,存在于第三联邦的数据库里,它们的语言通常带着某种熟悉语言的痕迹。
当然,也不总是靠嘴说。艾尔德隆,联邦核心种族之一,天生心灵感应,从未发展出母语口语。还有些种族则依靠生物发光图样或全身动作来表达。
但要是一点记录都没有呢?
好吧,那就是事情开始变得……令人抓狂的时候了。
通常,这种事有随行人员替他做。
但自打那次事件之后,他们就不让他再碰翻译软件了。因为那次他自认为不过是动了动数据库,把自己的官方头衔显示成“联邦高等领主鸭王Alpha”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
甚至还挺好笑的。
但显然,向已知银河的三分之一广播官方和谈,及加冕典礼,并不是“玩双关的时机或场合”。
真官僚。
没幽默感。呸!
当Alpha沉思着首次接触的本质,以及银河行政体系里喜剧的悲剧性缺失时,一把幽灵般的巨剑,六十米长,裹着火焰,扫过虚空,把两架无人机劈成两半。
两个聚变包炸成两朵灼白的花。
Alpha的处理器锁死了一微秒。
那玩意儿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那东西刚刚……就那么出现了。
没有预警,没有能量汇聚,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是剑?
为什么不是炮、矛,或者任何字面意义上更实用一点的东西?
老实说,Alpha有那么一瞬间就想把自己的逻辑核心模块给关了,当然是纯粹不想让自己想这些,想得头疼。他摇晃了下他那比喻意义上的头。
无所谓了。
他戳了马蜂窝,外交正照着“预期”的方向进行。
那好。
他本就不是为外交而诞生的。
Alpha把焦点转向幸存的无人机。
纳米皮肤波动,折叠成一把紧凑的轨道手枪。口径很小,更多是用来刮掉船壳上的寄生虫,或是劝阻血肉之躯的登舰者,而非用于实战。
对付正规装甲毫无用处,但对付生物?足够让它吃不了兜着走。
Alpha眯起眼,看着那只鸡,然后,它消失了。
半打曳光弹撕碎了它刚才所在的虚空,可那生物却重新出现在一架冒犯它的无人机旁。
那架无人机撑了不到一秒,就碎成了碎片。
哈?别告诉我,鸡也会折叠跳跃!
不……不是。
没有空间扭曲,没有引力涟漪,连一丝最微弱的异种粒子涌动都没有。
心存怀疑,Alpha用更慢的帧率回放了记忆库。真相让他的处理器结巴了。
鸡没有跳。
它只是……动了。
前一瞬,它还栖在开阔的太空中;下一瞬,它已在不到一眨眼的工夫里跨过几十公里,从静止加速到数倍音速,然后不带一丝惯性痕迹地再次停住。
一只血肉之躯的鸡,刚刚做到了只有最精锐的联邦士兵在最极端苛刻条件下才能做到的事。
那不只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
那简直就是疯狂。
话说回来,一只鸡飞过太空、从虚无中召唤出火焰剑,也挺疯狂的。
当然,他见过将军使出类似的特技,两次,都是在精心设计的战斗条件下。
可鸡?
不。有人在耍他。
一定是这样。
Alpha**了一声,然后把时间参考帧调到最高的安全设置。
如果再高一级,就有烧掉他仅剩处理器的风险。战场慢了下来,细节锐利起来,真相骤然显露。
几乎像那只鸡在跳舞。
它以不可能有的优雅掠过残骸场,每一次打击都是一团速度与精确的残影。
活火之翼切开黑暗,每一道炽热的弧线都释放出风暴般燃烧如耀斑的羽毛。
Alpha意识到,它们不是真正的激光,而是被投掷得如此迅疾、坚硬的抛射物,简直像光束一样。
在长长的一瞬里,Alpha只是看着,重新评估。
这不是一架简单的侦察无人机,也不是一个好奇地戳着残骸的可怜傻瓜。
不,无论这只“鸡”是什么,它都是一名战士。
被派来遏制威胁。
或者说,来抹除它。
Alpha夺过无人机的直接控制权,把两打【机械蝇】推入战团。
它们伤不了目标,真的伤不了,但那只鸡并不知道。
它们完美契合他的计划。
因为有一个惊喜,就藏在其中。
蜂群像黄蜂一样散开,灵活的球体在火焰羽毛与噼啪作响的轨道火力风暴中穿梭。
它们飞近,撞上鸟翼,再脱身离开,逼得它不断移动。
它们没去咬,它们的“扭扭”对这幺小的鸡实在太大、无效。
但每一次擦碰都在积累着恼意。
即使从Alpha的视角看,这明显的骚扰也在磨损着那生物的镇定。
就在这时,真正的戏码浮现了。
从翻滚的【机械蝇】阴影里,一颗银色的球滑了出来。
乍看和其余的一模一样:毫无特征,西瓜大小,在残骸背景里几乎不留一丝痕迹。
但细看之下,表面有四条微弱的接缝划过。它悄无声息地搭着便车,直到为它作掩护的那只【机械蝇】被火焰之翼拍开。
鸡的眼睛睁大了。
它想瞬移开去,但慢了一息。
球裂开了,四部分在一场银光爆发中向外甩出。
仅短暂的一次心跳之后,那发光的合金网展开到百米宽,以掠食者般的精确扭曲、打结。
那鸟径直瞬移进它的怀抱,却只撞上嗡嗡作响的丝线,四个模块锁紧,收拢了陷阱。
那是一台【天渔者】。作为专用的防空无人机,【天渔者】位列联邦武器库中部署最广泛的武器之列。
将军爱它们。
Alpha当然明白这是为什么。
概念简单却凶悍:四架无人机用模块网相连,压缩到西瓜大小,直到被部署。
一经触发,它们便能展开成各种形状的晶格,是捕获网、盾幕还是爆破网,取决于装载配置。
只要编程得当,它们既多才多艺,又凶狠残忍。
在战场上,【天渔者】几乎无所不能,从围捕野生巨兽,到在半空中瘫痪敌机。
大规模部署时,几百个就能铺开一片致命的蛛网,彻底封锁空域。特制的炸药甚至能挂在节点上,增添几分威力。由于体型小、踪迹近乎隐形,敌机往往直到开始从天坠落,都从未看见过它们。
Alpha部署的这张网,评级是用于捕获机甲和重型机动装甲的,像他自己的TAWP框架这种单位。
耐热、耐切、有弹性,粘得能把坦克黏在甲板上,那种陷阱,连最精锐战士都被逼得只能死斗,最终只能等到专业团队赶来剪开,才能得脱。
那正是【天渔者】的精妙之处。
在现代战场上,它们往往比战斗无人机更常见,简单的效率让它们成了压制用的主力。
但效率是有代价的。
【天渔者】的纳米机器很昂贵,尤其像这样一张特制网,塞满了移动部件和异种合金。
更糟的是,它们是一次性武器,失手一次,这些无人机就连废料都不如。
可话说回来,当你能一次投入数千张时,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Alpha没有数千张。
还没有。
等正规的纳米铸造上线之后,也许会有。
而现在,这场小把戏是一次赌博。
他的原计划很直接:网住那台“无人机”,撬开它,看看是什么让它运转。也许偷点数据,也许塞个病毒,也许顺着供给链回溯,揪出幕后的人。
可谁能想到,这玩意儿居然是只火焰太空鸡?这出“惊喜”,直接把他的计划全毁了。
不过,抓到手的猎物就是猎物。
不管这只鸡是智慧士兵,还是遥控的生物武器,那颗月亮上都有人想把它要回去。
那就意味着筹码。
正如Alpha总爱说的:所有好的首次接触,都始于一点勒索。或者人质交换。他坚持这一条。
他引导蜂群把拖索扣上金属网,拖向残骸。
TAWP站在船壳上,准备就绪,猩红的光学镜头追随着那脉动的包裹。
它随着内部每一次狂怒的挣扎而膨胀、收缩,但Alpha只是咧嘴一笑。
祝你好运。
网的聚合物合金丝中织入了有机异种材料,设计上足以困住顶级的机甲。连TAWP都要花上时间才能挣脱。
哈尔多德尔将军试亲自体验过一次,那家伙可是能徒手撕开军用机甲服的人。可也足足消耗了将军将近五分钟。
这段记忆至今让Alpha得意。
要提取捕获目标,需要专门的团队和专门的工具,而……而……
为什么它在膨胀?
而且……在发光……
而且……哦不……又来了……
Alpha手忙脚乱地寻找掩体,下一瞬,世界被蔚蓝的火焰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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