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奇在离他那奇怪的“客人”几百公里处停下。
在虚空的空旷中,这样的距离算不了什么,却给了他余地,万一那东西以意外的方式动起来,也好有个反应的空间。
从现在这个距离来看,那奇异碎片的规模更为清晰了,然而清晰并没有带给他理解。
他仍说不出来它是什么。
又或者更确切地说,它曾是什么。
残骸像巨兽尸体一样摊在虚空之中,被某种他无法理解和命名的力量扭曲、弯折。
即便如此,原有的框架轮廓仍顽固地附着在废墟上,足以告诉他这不是一艘完整的飞舟,而只是从某个更巨大整体上撕下的碎片。
他通过通讯符向月宫驻地发送一道尖锐的意图脉冲,命令神目镜扩大对物体最初出现区域的探查。
异常首次被报告时,月曜卫其实已经梳理过那片区域,但有了他在场,现在他们知道应该去搜什么了。
如果这只是一块碎片,那其余部分去了哪里?
他面前这个也许只是看似残骸的东西,而它的同类正散落在黑暗中;又或者,这可能是佯攻,是诱饵,意在把他们的目光固定在这里,好让幸存者或敌人从别处溜走。
或者更糟。
他那强悍的神识倾泻过废墟时,心中的不安更为加剧了。
没有一丝道韵予以他回应。
更奇怪的是,眼前之物完全没有任何抵抗;他的感知滑过大部分表面和空腔内部,没有丝毫阻碍。
那本该是不可能的。
不是他探测不到力量,而是根本没有力量可供探测。
没有天界能量。
没有精华。
连一丝最基础的灵能波动都没有。
整座巨像给人的感觉……凡俗。
怎么会?
这怎么可能?
三姐妹,作为大苍穹的三大天界,其中无一物不被本地恒星核心的神心所笼罩。神心的光辉浸透所触之每一粒微尘。
只有那被称为“六个孩子”的六大凡界,环绕着三姐妹运转。它们被各自的“苍穹”包裹,与外界彻底隔绝。
更何况,虚空之中本就不该存在毫无灵性的“凡俗”之物。即便有少数材质勉强相似,也必定带着自身的法则印记;单凭凡俗之物,绝不可能铸成……眼前这种东西。
新的隐匿术?
某种能逃避自己感知的精妙术法?
不。
绝不可能,他作为九大月王之一,离开神道仅仅差半步的顶尖强者。他有足够的自信和实力。
事实上,他的感知并未被遮蔽,也未被蒙蔽。
看来,探查只反馈了表层的虚妄。
唯一的异常,是残骸心脏处那个扭曲的立方体,任凭他如何凝视,也无法将其看穿。
严格来说,它也不是被屏蔽了。
而是,无论那立方体由什么构成,它……致密。
不可想象的致密。
廉奇从未遇到过类似的东西。
残骸的其余部分在他的感知下无所遁形,仿佛他透过玻璃窥视。但那立方体截然不同,他的感知被彻底挡在外面,就像试图用目光穿透一堵铅墙。
他们真以为那不会引起怀疑?
还是故意留它作诱饵,设个陷阱引他进去?
这个想法啃噬着他。
无论他怎么看,这块残骸都拒绝变得合理。
他的直觉在低声警告,警铃在脑后隐约作响。
他早就学会信任那些直觉。
曾经的同一时代的修士们常常嘲笑他太谨慎,但他们大多死在了无名坟墓里。
谨慎,他提醒自己。正是这份谨慎,让他活到了今天。
他沉默地漂浮着,凝视废墟,权衡各种可能。
它的目的是什么?
若里面真有人,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探查阵法早前明明报过有动静,可此刻他亲眼盯着这座巨像,却死一般寂静。
不对劲。
里面绝对有人。
他无法穿透对方的面纱,也感应不到任何能量。但他拒绝相信,自己的部下会犯下如此大错。
藏在里面的人确实有几分本事,但也并非无迹可寻。
他等得足够久了。
廉奇缓缓吸了一口气,让声音滚入虚空,织入「虚空真言!」
“残骸中的人听着!你们已被发现。本座乃月王廉奇,午夜之后裔,守望者之手。现命你们即刻现身,接受审问!”
“合作者,可获宽大,并由天界诸盟约予以公正裁决。若敢抵抗,格杀勿论。届时,生死不论。”
话语以天界语,即大苍穹的共同语,雷鸣般传出,乘着空间织物向外扩散,直到在虚空中颤抖。
回答他的是沉默。
星辰在无尽的守望中冷冷眨眼。
廉奇呼出一口气,肩膀认命地放松下来。
那就这样吧。
若他们拒不回应,他便亲自进去,将人揪出来。
只要彻底探查一番,这残骸里的秘密自然无处遁形。若是对方不知死活,再动手镇压也不迟。
等把他们逼出残骸,在这虚空之中,他们插翅难逃。
他向前倾身,可这时神识一动。
有东西动了。
十几个形状从残骸远侧脱离,无声地群起。
它们以无缝的协同绕过船壳,像猎人绕向猎物一样进入视野。
以诡异的精确,它们展开阵型,悬在废墟前方等待。
绝不能这么容易。
他们是在玩什么把戏?
廉奇的神识扫过那些物体,发现它们和其余漂流的残骸一样无生命。
但不像身后那些破碎的躯壳,这些……东西它们会动。
它们以诡异的精确滑行,漆黑的椭圆体像巨型蛋一样在虚空中列队漂浮。表面光滑无特征,只有背部和侧面有微弱的突起,每当一个漂离其他太远,就脉动出暗蓝色的光。
但当他的神识推得更深,那份简单便荡然无存。
黑色的“壳”根本不是壳,而是无数微小的有机体在同步涌动,小到凡人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它们像活着的液体一样彼此缠绕,包裹着里面更奇异的东西。
如果一定要比喻,那么寻常的史莱姆会环绕水晶核心,而这些存在围绕的,是一个精巧得令人瞠目的核。
每一个里面,廉奇都瞥见数万个组件,层叠啮合,微小的零件由数百种材料构成,大多数他连名字都叫不出。
更奇怪的是,它们以一种违背他理解的模式互锁。
困惑刺痛了他。
他凝视得更深,试图描摹出它的构造,随即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了他:这东西类似阵法逻辑,却又完全不像他所熟知的任何一种。
复杂得超乎想象,仿佛一位大法师的法术阵被折叠压缩到了一颗瓜的大小。连他的神识都在最细微处踉跄,有些部分完全无法解析。
不可能。怎么会?
他瞳孔骤缩。
难道这些生物是活的?
是什么构造体?
是某种新式的超能傀儡?
精密到超越理性的魔像?
不。
那也说不通。
他在它们的形态上找不到任何符印或符文刻痕。
有些线条确实暗示着意义,但它们像凡人语言的粗糙字母,而非符文语言那种活的几何。
他能辨认出的唯一清晰标记,刻在每个构造的金属框架上,小得几乎看不见。
一个精细得不合常理的飞行……鸭子雕刻?
廉奇僵住了。
没错,一只鸭子,翅膀展开,像在嘲弄他。
为什么?!
他是疯了吗?
这是某种精心设计的恶作剧,一个以禽类的雕刻,来羞辱他的小测试?
还是说仙子夏曦,还在为千香茶事件记恨着他?
他辩解过,他怎么会知道那混合茶像蜂蜜一样引诱象牙蜂?
他在她门前跪了将近三年,她才肯再看他一眼。
他甩了甩头。
专注一点,廉奇。
振作一点。
月光凤凰,稳住呼吸,压下杂念。
专业第一。
如果最后证明是恶作剧,事后自会收拾搞事的人,手段自不必细说。但现在,他必须当真。
他凝视着漂浮的椭圆体,目光变硬。
更大的谜团不在复杂,而在空虚。
尽管如此精巧,却没有一个辐射出能量信号。
对他的神识而言,它们像浮木一样凡俗。
不。
不是凡俗。
他观察得越久,越能感到:某种微弱、微妙的东西,藏在“无”的噪音之下。
低沉,像埋在沉默中的低语,却又不可否认。
它的气息让他想起静电法师……但被扭曲、改变了,仿佛带着一种他感官无法定位的共振。
他按得更深,转向活壳内部的隐藏晶格。
既然知道该搜什么,模式便可显露出来了。
微小的火花在每个构造内闪烁,沿着复杂的网飞掠,像星光在星座上舞动。
对残骸更广的神识扫描显示出更多这样的簇:一些完整有序,另一些破碎,流着暗光的丝线,没入虚空。微弱、低沉……但确实存在。
确定无疑:没有一颗火花属于精华或者灵能,也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道能。
神道:直接从神心的天界光辉中汲取,在光中重铸身心的人。他们自称“修士”。
魔法道:把同样的光辉精炼成生命精华,在“熔炉”中锻成强大的法术,因此被称为“法师”。
梦道:完全转向天界能量之外,反而挥舞灵能之力,一种根植于所有生灵梦境与欲望的神秘力量,因此被称为“超能者”。
这些是大苍穹的三大“伟力之道”。
此外还有几个次要的,但都被视作主要道的子集,因为它们使用的都是天界能量、精华或灵能之力。
但这个……
这是另一种东西。
这个念头引发的恐惧,几乎要将他的道心彻底掏空。
历代以来,超能者们学会了精炼和控制力量。
灵能从单纯的好奇,成长为足以重塑大苍穹运作的真正威胁。
法师和修士之间的竞争比任何人记得的都激烈,却维持着稳定的僵局。
而第三力量的引入,把每一个世界都投入了混乱。
但这个?
显然,他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东西。
这里展现出的复杂和精密,甚至足以媲美他见过的最伟大的符文与法术杰作。
他作为守望者的麾下的九大月王之一,廉奇掌握着连天界者都会拼命争夺的知识。
那他怎么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构造?!
这样的东西,又怎么会被允许在无人察觉中发展?
无论答案如何,必要时他会用武力撬出秘密。
这样的未知不能一直保持未知,免得超能者崛起带来的混乱重演。
某种意义上,也许是命运把它带给了他。
如果是其他月王,那些贪婪、懒惰的混蛋,他们会把这事遮掩得严严实实,独吞秘密。
话说回来,他们中的某一个,可能已无论如何都在参与了!
否则,他不认为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手段瞒过同为月王的他。
那么运气好的话,他完全不需要动用武力。
如果一切都按应有的方式进行,残骸上的幸存者会和平投降、接受审问,月曜卫不用流血就能查明一切。
当一个史莱姆也就是“黏体”随着脉动的蓝光向他移动时,廉奇祈祷一切能按计划进行。
但话说回来,什么计划能在首次接触中幸存?
————
……是的,那是只鸡,没错……
Alpha不太确定自己期待的是什么。
也许是某种鸡形的无人机。
Alpha个人更喜欢鸭子,但嘿,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有品味。
又或者,只是远看像鸡。
又或者,Alpha的处理器损伤比他想的更严重,他的潜意识正在随机物体上叠加鸡的AR图像,毫无理由。
但根据他的短程扫描,并不是这样。
几百公里外漂浮在太空真空中的那团火球,是货真价实的血肉生物鸡……那东西甚至没有任何生物强化!
至少这样一来,有些东西还能稍微说得通!
DNA分析虽然因距离有些受损,却确认了这不是趋同进化造出的、看起来像鸡的东西。
不,这生物与可追溯到第一纪元、联合太阳联邦的殖民行动所用的鸡种,有着遥远的祖先关系。
这确实不是什么趋同进化!
那些鸡结实、适应性强、繁殖快,是评估新生态系统可行性的最佳早期测试对象之一。
殖民和地球化项目在随后的第二联邦期间如此有效,以至于今天很少有有人居住的行星找不到它们留下的痕迹。
这种影响如此常见,许多人于是争论,第三联邦的“统一计划”更该叫开垦计划,他们没错,从某种程度上说。
Alpha被派去的每十个有人居住的世界里,几乎有七个与第二联邦有关,它们大多是纳米瘟疫摧毁第二联邦后、孤立了25000年的幸存殖民世界,或是被其他势力占据的壳世界。
第三银河联邦并不是棋局上唯一的玩家;即便他们最老、最大,对那些行星拥有最多的权利。当然,说服另一方往往是个问题,而Alpha正是解决这类问题的专家。
所以,在新世界找到联邦鸡,或者至少是它们的后代,并不奇怪。
只不过,Alpha完全没有记录显示,有任何开垦世界,无论是以前访问过的还是计划中的,能匹配这个星系这份荒谬。
他的星图甚至不能告诉他,他究竟在哪里。
在一个联邦从未到过的地方找到鸡,这概率能有多大?
然后它说话了……
在太空……
在比战斗机无人机更快的速度飞行之后……
而且它似乎永远都在着火?!
好吧,至少他以为自己听见它说话了。
Alpha暂时把其余的部分完全忽略。
它的发声方式像那鱿鱼生物,是通过太空、而非介质传播的。
联邦也有类似的能力,但用于点防御、而非通信;能量消耗巨大,况且在虚空中,有更好的方式来远距离交谈。见鬼,难道那些普通的旧式无线电不是更有效吗?
然而那些“话”有着明确的模式和意图,即便他并不理解。
所以,一只聪明的、着火的会说话的太空鸡……
那么,他是在看某种有机无人机?
联邦普遍强烈厌恶有机技术。
纳米瘟疫那场烂摊子之后,它确实偶尔出现在旧太空那些更孤立的角落。
那能解释他看到的某些古怪之处,但他的扫描仪在这个距离上没法告诉他。
那他在说话的,是一只鸡,还是月表上的某个人?
Alpha断定,原计划行不通了。
这方宇宙的水比他想的要深,但他已经没时间去弄明白了。
该……讲点创意了。
毕竟,什么计划能在首次接触中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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