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重启完成,Alpha猛地恢复了意识。
折叠破裂产生的剪切力过载了他的系统……
又一次。
他渐渐习惯了一种令人不适的待遇:未经同意就被强行关机。这开始让他恼火。
不过……如果你还醒着,你就还活着。
技术性胜利,我最喜欢的那种!
去你的概率,你压不垮一个好AI。
Alpha夸张地一挥手,在他的“特殊”记分板上又记了一笔。
Alpha:7,234(+1)
失败指数:0
他又一次赢了。对,赢麻了!
传感器一个接一个噼啪作响地启动,数据虽有损坏,但勉强可读。
可现实情况依旧非常糟糕!
一半无人机没了,四分之三的纳米机器群化成了宇宙尘埃,剩下的勉强撑着残局。
更糟的是,折叠坍缩把鸭科号的大块残骸甩出了触手可及的范围,正一片片旋进深渊。
再不快点动手,那些不可替代的部件就永远没了。
首要任务:把无人机拉回来。只要能凑出一支队伍,他就能把残骸圈住,争取时间。
他把意识向外探出,一条条代码之线缠上无人机。
几十架无人机同时上线,却传回了意想不到的画面,让他的处理器一顿。
“……我靠。”
一千个视角汇成同一个场景:一只星云色的生物正懒洋洋地啃着船体装甲,像小孩吃糖果。三十米粗的闪烁能量触手缠着那块超强化合金板,正往它发光的嘴里送。
……头?嘴?前面那个发光尖尖的东西!对,就那个!
那种合金,标称能扛住战列舰级轨道炮的火力,此刻却像湿纸板一样被弯折了。
“这TMD都是什么事?!”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光是弄明白这一点,就足够让他不想掺和了。
太空里并非没有生命。
寄生铁虫潜伏在小行星带,啃食矿脉,直到被更大的捕食者吞掉。
折叠旅行的“鲸鱼”在恒星之间的洋流中巡游,吃虫肉长膘。
甚至还有虚空植物,靠着光合帆把自己播撒到一片片真空海湾。
整个文明早已抛弃行星的土壤,转入半有机的城市舰,在黑暗中漂流、生生不息。
但这个……这个把战列舰装甲当零食嚼的东西?
这东西,他头一次见。
Alpha甚至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这生物体长超过一英里,连更大的太空“鲸鱼”都被它的体型盖了过去。
至少Alpha猜测,它是迄今已知最大的自然生命。
它的轮廓像某种古代海洋头足类,长而窄,拖着一团扭动的触手。
两根巨大的附肢从他姑且当作头的地方伸出,像活抓钩一样向外扫掠,抓住任何够得着的东西。
与已知生命的相似之处到此为止。
它其余的肢体怎么都不肯固定成一种形状。
一瞬间,它们模糊成发光的气体触须,像极光丝带在黑暗中散开;下一瞬间,又硬化成锯齿状、蜘蛛般的肢体,又抓又刮,合力把捕获的残骸铲进它发光的巨口深处。
这生物的每一次变形都既迷人又怪诞,像一只拿不定主意、不知该定格成哪场噩梦的万花筒。
它长长的身体上涌动着变幻的色彩,光波闪烁,像是被塞进血肉里的极光。
数万条半透明的鞭毛镶在它身侧,每一根都在时空织物上抽动。它们没有推进器,却能让它前进,像船桨划着并不存在的水,推动这头巨物以不可思议的优雅漂移。
至少,Alpha猜想,这本该是它设计上的用意。
它腾挪起来的架势,比醉醺醺的矮人跳方块舞还烂。
有点像联邦开圣诞派对时的样子,Alpha心里想。
这多半跟那生物身侧那道足有四分之一身长的巨大撕裂有关。
不管它的血液是什么,那是一种发光、泛着虹彩的液体,如今已不再从伤口涌出,但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变得暗淡灰白,和它身上其余的发光部分形成了难看的对比。
附近的鞭毛无力垂着,一动不动,仿佛死亡已在啃噬它们。
而就在那里,深深嵌在伤口中、在破碎的血肉上闪烁的,正是让Alpha的电子心脏猛跳的东西。
“我的天线!”
浪子终于回头了。
鸭科号的短程超光天线(SR-TA),像一柄插进原始巨兽体内的长矛,从伤口里突出来,闪着一片亮光。
Alpha又惊又喜地放大了画面。
SR-TA不只是一根花哨的天线;它是他在折叠中的声呐,一台能嗅探本地超光传输、防止飞船一头撞上湮灭的设备。它没法向群星发送正式信号,但用于导航和短程联络,却是无价之宝。
更重要的是,一旦他找到合适的星系着手建造,这东西就是他启动新超光阵列的基石。
又或者,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他可以用它增强自己的“足迹”,让联邦更容易找到他。
他突然一顿。
子AI模块显示,那生物的伤口周围的细胞读数有些奇怪。
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模式,嵌在基因序列里,像是被人工编辑过,但编辑手法完全陌生。
他把数据丢进后台队列,眼下没空管这些。
天线优先。
但至少,谜团算是解开了:这就是他在折叠中撞上的东西……
可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从一只受了伤、可能还饿着、彩虹色的深空乌贼内脏里,把这件精密设备掏出来?
所以……炸掉它行不通。
奇怪。
通常那是管用的。
但今天对Alpha来说,正变成一次货真价实的教训。
“我操啊!”他尖叫着,穿梭机从一团扭动的触手风暴中猛冲出去。
说句公道话,他怎么知道那只发光太空鱿鱼喜欢高能炸药?
计划本来很妙:给无人机装满炸药,塞进它喉咙,然后看着那碍事的部分炸成方便回收的碎片。顺便还能阻止那鬼东西吃掉他剩下的飞船。
结果却是彻底适得其反。
爆炸几乎没伤到那生物一分皮,更糟的是,它似乎还挺享受这顿“辣味”点心,像刚发现双层夹心冰淇淋的胖人类一样,热情高涨地扑向附近的无人机。
Alpha还没来得及反应,十几架无人机就在那些蜘蛛腿般的附肢之间没了踪影,像脆糖壳一样被嚼碎。
Alpha试图把虫群拉回来,可那生物发难比预想的更快,触手和鞭毛疯狂地抽过太空。
虚空成了一座满是挥舞肢体和仓皇闪避的疯人院,每架无人机都在拼命走位逃命。
让Alpha沮丧的是,就连那些他以为无害的、纤细颤抖的鞭毛,也和更粗大的肢体一样擅长捕捉猎物。
它们把无人机直接从黑暗中摘走,塞进那发光巨口。
知道了,Alpha阴沉地想。
对,我很糟,但我知道了。
他在丢阵地,更糟的是,还在丢无人机。
再这么损耗下去,他就会把自己的活路断送掉。
他可以撤退,把虫群拉到它够不着的地方,让那野兽被自己已经吞下的残骸噎死。
但嵌在它侧面的SR-TA闪着光,像一线救赎,那是他不能放弃的。
那根天线意味着生存。
可现在撤退,失去的不只是残骸,还有未来。
不幸的是,那只闪闪发光的鱿鱼哥既不知道,也不在乎Alpha的危机。它只顾陶醉于新发现,乐呵呵地拍打着周围嗡嗡作响、取之不尽的零食。
Alpha的处理器因计算而发热。
好。既然要搭上本钱,那他就得保证受伤的不止他一个。
随着一声整齐的号令,一百架无人机从防御蜂群中抽出,直扑它而去。
它们从四面八方袭去,以完美的AI编排在抽打的肢体间穿梭。
大多数根本没能靠近它的身体;鞭毛把它们拍开,拖向毁灭。不过那几乎无关紧要。
每架无人机的聚变包引爆了。
虚空爆发出一连串微型太阳。
核火在巨兽身上绽开,一百朵灼热的光花在它极光般的血肉上刻下伤疤。太空本身也在攻击下颤抖;生物的鞭毛扭曲波动,猛烈到把本地的现实织物都弯折了,连Alpha受损的传感器都记录到了这种扭曲。
光芒终于消退,Alpha阴沉地处理着结果,满心失望。
当然,爆炸造成了伤害。
整排鞭毛灰白无力,毫无生气地漂在虚空里。生物表面被火风暴燎过的地方冒着烟。
但它主体呢?还活得好好的。还在发光。还饿着。
“……你他妈在逗我玩吗?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生物?”Alpha**着。
谢天谢地,无人机的轰炸虽然没能重创那生物,至少让它晃了神。疯狂的拍打慢了下来,变成醉酒般的迟钝摇摆,不再像风暴,更像潮水里漂动的海带。
“好吧,别指望还有更好的机会了!”
穿梭机的推进器点燃,蓝色火焰在残骸场中一闪。
Alpha从藏身的残骸后荡出来,直冲向前。他把穿梭机径直开进那道旧伤口,SR-TA仍在那里闪光,机身强行挤进撕裂的血肉。
利维坦,也就是鱿鱼哥,又发出一声空间“尖叫”,光芒沿身体涌动,恢复了几分活力。但附近能够到他的鞭毛早已死绝,只剩几根无力的细丝,徒劳地漂着。
Alpha短暂考虑过派无人机进去,但账算得很清楚。
太脆弱,也太容易损耗。万一哪架被抓住,天线可能就永远没了。
不,这是穿梭机的活。
飞船颤抖着沉入伤口深处,操纵臂绝望而精准地伸展,去够埋在里面的设备碎片。金属爪刮擦、摸索,终于锁住了天线。就在这时,那生物表明它还有后招。
伤口壁收缩,血肉硬化,把他挤在中间,发出研磨般的尖叫,压力像虎钳一样收拢,像是要把他的框架生生折成两半。
“不妙!得赶紧跑!”Alpha尖叫。
推进器咆哮着开到最大输出,火焰直喷伤口。
生物畏缩了一下,抽搐间刚好松开了挤压。Alpha趁势挣脱出来,拖着天线。
“哈!去吃屎吧,你这丑陋的利维坦!”
穿梭机冲回空旷的太空,推进器炽烈,Alpha旋转着后撤,狂喜地大笑,然后猛地停住。
“……哦,对了。我忘了那两根。”
胜利的喜悦在他的电路里冻结了。
两根巨大触手,粗如小型建筑,鞭向前来缠住他的穿梭机。
彩虹色的条纹沿着它们的长度涌动,越缠越紧,不可阻挡地把他拉向巨兽张开的巨口。
他埋在伤口里时,触手够不着他。可现在他一出来,暴露在外,对那东西来说,不过是个更大、更亮的零食。
“嘿,嘿,哥们,咱聊聊!”
Alpha结巴着,巨口越来越近。
“是因为我喊你利维坦吗?我道歉!我觉得你很有魅力!迷人!甚至非常帅气!”
那生物又蠢又听不懂笑话,根本不理他。
触手越缠越紧。
推进器拼命嚎叫,但临时拼凑的引擎哪干得过原始外星肌肉。
不管怎么挣扎,穿梭机都在滑向那张巨口。
被逼到绝路,Alpha做出了他最不想做的选择。
一个会让接下来的求生难上加难的选择。
他激活了地面突击武器平台,简称TAWP。联邦对“怎么把战列舰的火力塞进一台地面机器”这个问题的回答。
容纳着他AI核心的金属球开始波动、溶解,银色细丝一道道拉开,他的本质也随之转移。从穿梭机的心脏里,钻出一具庞大的甲虫状合金骨架。纳米机器群覆盖在骨架上,能按需变形,成为武器、传感器、阵列,几乎什么都行。
Alpha活动着带刃的腿,处理器因期待而火花四溅。
他更喜欢叫它THWAP框架。TAWP是官方叫法。至于为什么,就是当那白痴鱿鱼靠得足够近时,杀戮机器发出的就是这个声响。
所以对付硬骨头,TAWP就一直是他的首选。
缺点就是,这是给地面作战设计的,能在太空凑合用,但“凑合”和“好用”是两码事。
更麻烦的是,一旦激活,纳米机器群就和框架绑定,变不回旅行用的球体。除非有干船坞。
不过,被锁住总比被吞掉好。
框架展开时,纳米机器像液态金属倾泻到骨架上,编织成肌肉、导管和装甲。
TAWP颤抖着立了起来,如同重生。
完全展开时,它近二十米高,甲虫般的粗腿把主体抬离地面五米。中央的主体像一块厚重的铁疙瘩,表面覆着哑光黑蓝色的鳞片,青色的能量线像血管一样脉动。
三片猩红透镜闪开,Alpha伸展操纵臂,像从长睡中醒来。
这形态跟他最喜欢的一款复古游戏里的行走甲虫坦克挺像。不是说他爱它跟这个有关。
绝对不是。
不再浪费时间,Alpha把天线夹紧,抛弃半毁的穿梭机。
鱿鱼哥显然没料到猎物会突然裂成两个目标,一时犹豫了。
它庞大的触手在穿梭机和框架之间摇摆,不知道先抓哪个。Alpha抓住了时机。
他一跃而起,借一根卷曲的触手当跳板,把自己甩了出去。六架无人机用磁力夹锁住TAWP的装甲板,推进器咆哮着,把他推离那生物的触手范围。
再加上框架本身较弱的RCS喷气,虫群合力把他拖进了空旷的太空。
此刻,他已经脱离它扭动肢体的范围,正以受伤生物跟不上的速度拉开距离,Alpha觉得,终于到了完美的炫耀时刻。
如果不能把胜利糊在敌人脸上,胜利还有什么意义?
“耶!吃屎吧你!”
Alpha嘲弄道,推进器闪耀,他得意地扭身转了一圈。
“顺带一提,我刚才撒谎了!你根本不是什么帅气鱿鱼哥,你就是条普通......”
Alpha又顿住了。
“……等等,那脉动是怎么回事?”
吞下穿梭机后,鱿鱼哥终于把全部注意力转向Alpha。
它的动作依旧迟缓,被侧面的伤口拖得摇摇晃晃,但沿身体涌动的光变了,让Alpha的处理器一下子锁定了目标。
发光的色彩带在它身上亮起,一圈圈同心环般循环,从尾部向头部脉动推进。每一波都更亮、更快,在它巨大的冠顶附近汇聚、收紧。
“……又来?”Alpha咕哝。
仿佛是在回答,脉动停止了。从生物头部的一道缝隙里,滑出一根水晶管,闪着被束缚的星光。
Alpha的本能疯狂示警。
他猛地朝龙骨方向转去,一道凝聚的能量束擦身而过,亮得灼烧着他的传感器。虚空在它的尾迹中颤抖,那道光以光速消失在无垠之中。
“为什么巨型太空乌贼脑袋上会射激光?!”Alpha嚎叫。“谁给乌贼装的激光?!谁批的?我要跟你们经理谈谈!”
自然,他的抱怨无人回应。
巨型太空头足类的大联盟,还要再过三个世纪才会成立。
生物再次脉动,光以同样不祥的节奏涌动,准备再射一发。Alpha猛地把注意力拉回虫群,含糊地下了一道命令。
无人机以尖锐而不规则的爆发四散开去,带着他的框架沿不可预测的方向转向。每一次变向都猛烈而突然,算准了要让光束猜不透,同时也拉开了他和鱿鱼哥的距离。
太空战斗,并不像虚构作品里描绘的那样。
激光和弹道武器各有弱点。
即使在行星际距离,最微小的角度偏差也意味着光束可能偏离目标数公里,而导弹和制导炮弹可以在飞行中调整。
这就是智能弹药主导大多数交战的原因。
但在近距离?
激光为王。
发射瞬间,目标就烧起来。
没有闪避,没有延迟,只有灼热冲击。
这就是点防御系统热爱它们的原因。
而让Alpha沮丧的是,他正好在射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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