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沈迟交完班,先去了市医院对面的早点摊。就在这时,派出所门口,一个穿深灰马褂的瘦男人走了出来。
一碗豆浆,两根油条,碗沿烫手。油条在纸袋里捂着,那股油炸的香混着街角扬起来的尾气,一股脑往他鼻子里钻。他吃得慢,眼睛一直瞟着派出所门口。八点四十,一个穿深灰马褂的瘦男人从里面出来,边打电话边往停车场走,攥着手机的手上,露出一截深色袖口。沈迟记下他的背影和车牌。
账结了,他没直接去快递站。他先拐进青云路,站在十七号的卷帘门前,蹲下去。门缝里塞着一叠纸,折成四方,他抽出一张展开——死亡证明的复印件,名字被划掉一半,剩下铅笔字写着“王秀兰”。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又蹲了半分钟,确认四下无人,才站起来,转身往快递站方向走。
林春生是昨天傍晚送来的。流程单上写:坠楼,自杀,家属不认。
沈迟先去送林春生的那个快递站点。老城东,一片待拆迁的平房区,门脸堆着绿色油桶,招牌歪了,漆皮卷起来。站长老张五十多岁,秃顶,蹲在门口数快递。他身上一股烟味混着常年搬快递的汗味,隔着两步都能闻到。见有人来,头也不抬:“寄件还是取件?”
“打听个人。”沈迟递过一根烟,“林春生的。”
老张抬头,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好一会儿才把烟接了:“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朋友?”老张把烟别到耳朵上,嗤了一声,“小林死前两天,我还在站里说他,一棍子打不出三个屁,也没见有朋友来看过他。你倒好,昨天死人,今天朋友。”
他叹口气,又补了一句:“不过,他这人,谁欠他钱记得门清;他欠别人钱,也门清,从不多借。上个月他跟我提过一嘴,说他弟弟要结婚,家里催他拿三万。他哪来的三万,攒两年才攒出两千。”老张摇摇头,“那阵子他连着跑夜车,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还跟我说,等忙完这阵请我喝酒。酒没喝上,人先没了。”
沈迟没接话,拖了把椅子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盒,自己也点了一根:“他死前最后一天,接了什么单?”
老张看他认真的样子,没再绕:“他跑了两年多,每天三十多单。最后那天,收工时多了一单,是加急件。”
“寄件人?”
“西郊火葬场。”老张把烟灰弹到地上,“我看那寄件地址就皱眉,跟他说,这活谁接的?小林说,钟头的,单子正好轮到他。”他咂了咂嘴,“谁知道,是最后一单了。”
“收件人呢?”
“青云路17号。”老张说,“那地方早空了,哪有活人收件。我让小林别去,谁知他说下午三点的件,不送按违约罚钱。”
沈迟把地址记下来。“送完这单,他有什么不对劲吗?”
老张想了想:“有。回来后,他在院子里洗了把脸,水泼在脸上也不擦,就那么站着,脸白。我问他是不是撞鬼了,他愣了一会儿,说了句‘没事,就是脚崴了’。”老张顿住,“我记得很清楚,他说脚崴了,可我从没见过他瘸着走路——偏偏那天,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平时是个自行车骑得飞快的人。”
“他留了遗书,警察看了吗?”
“看了。小林自己写的,写他自己想不开,欠了钱。”老张摇头,“可我知道,他那天回屋前,还在旁边烟摊买了包烟,说是‘明天早班抽’。人要是第二天就去死,还买什么烟?”
沈迟沉默了两秒,站起来:“那件东西,寄件单上的字,你能想到吗?”
老张皱着眉想了半天:“那个单子,字写得难看,像是右手写的。收件人栏填了两个——阿荣。”
“阿荣。”
“嗯,就这一个名。没电话,没门牌。”老张说,“你说怪不怪,寄给‘阿荣’,收件地址只有街道号——青云路17号。”
沈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白纸,展开,摊在老张面前:“你见过这个吗?”
纸上是一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名字被划掉了一半,剩的铅笔字是“王秀兰”。
老张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往后坐了坐:“你、你从哪弄来的?”
“青云路17号的门缝。”沈迟说,“今天早上路过,看它夹在那儿,抽了出来。”
“你赶紧扔了吧。”老张摆手,“这种纸,这种字,是老城底下那帮人传的。写的是‘不用死’。”他压低了声音,像怕风听了去,“棺材铺头,替人代办后事的,就有这么一套纸。家里有人躺下了,放这张纸在门口,就是告诉办事的,这家的事,包给我了。”
沈迟把纸收好。“青云路17号,那家店面,你去过吗?”
老张想了想,摇摇头:“我不过那地界。但我知道,那家以前是间棺材铺。后来棺材不让烧了,改卖花圈。再后来,连花圈也没人买了,就关了。”
“现在呢?”
“听说租给一个干瘦的女人,穿旗袍,白天不来,傍晚来。”老张说,“我这辈子没见过几个人晚上去棺材铺的——除了死人。”
沈迟从快递站出来,天已经过午。他往回走,又到了青云路。
十七号还是那扇铁门。锁着。锁孔里全是灰,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铁锈的腥味。门缝里又夹着一张同样的纸,他没再抽。沈迟蹲下去,往门缝里看——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掏出手机,把门面、门牌、旁边的路口各拍了一张,收好。
他绕过巷子,在尽头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门。
第1天,14:30
他拨了一个电话。响了两声,通了,那头的声音清冷,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沈迟。”
“林春生的尸体,你接手了吗?”
“接了。”顾然说,“验完高坠,多发伤。但我留了样。”她顿了一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手腕内侧有两道勒痕,很浅,皮都没破。”顾然的声音压低了,“按他的坠楼姿势,那两道勒痕太整齐了。像是被人攥着,从背后推下去的。”
沈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遗书是仿的,”顾然说,“没让任何人看,我自己验的。沈迟,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他死得不干净的?”
“遗书是仿的”四个字落在沈迟耳朵里。一年前,赵平案的时候,他跑去警队,说“赵平不是自杀”,没有人问他“你怎么知道”。只有顾然,下了班追出来,在路灯下截住他,问了同一句话:“你怎么知道他死得不干净?”
他那时候没敢告诉她真话。现在,他想了想,开口:“我做了个梦。”
“梦?”
“他站在楼顶上,风很大,有个人从背后推他。”沈迟说,“梦里,那个人戴着一枚戒指。”
顾然那边安静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一年没去过那地方了。你的事,是真的?”
“这一次,我没疯。”沈迟说,“你来了,就知道了。七点,老地方见。”
他挂断电话,站在路口。风卷着老城的灰尘,从墙角卷过来。他往青后门看去,那扇卷帘门的门缝里,那张纸已经被他拿走,现在剩下黑洞洞的一条缝,像什么人的眼睛。
沈迟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他知道,从昨晚那根烟开始,老城的这群人,说不定已经看到了他的影子。
“第1天,晚上。”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往殡仪馆方向走。
夜市里人声喧闹,他从人缝里穿过去,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封写着“死亡证明”的加急件,一个叫阿荣的收件人,一具被定成“自杀”的尸体。三样东西,今晚要在他脑子里拼起来。
他走到殡仪馆门口,站住,回头。街灯昏黄。偏偏,没人在跟着他。
“今晚,去老城,会一会那个干瘦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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