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又是天没亮,李帅就醒了。
骨头缝里还是酸的,但比昨天强点。他爬起来,摸到火折子,吹着了,塞了把干草进灶膛。
火苗起来,他舀了半瓢水倒进陶罐,抓了把黍米撒进去,又把昨天剩的田螺和蚌壳肉剁碎了搁进去,搁火上煨着。
刘秀娘和小草先后醒了。小草蹲到灶台边上等着吃,刘秀娘扶在门框上看着,没再提要帮忙的事,她知道争不过。
三个人喝了糊糊。李帅抹了抹嘴,把小草一拉:“走。”
小草颠颠跟在他后头。刘秀娘追到门口:“看着点儿你妹妹——”
“知道了。”
天边刚泛青,凉气还在。他带着小草直奔河沟上游那个背阴土坡。
昨天铺的布还在,四角石头没动。他蹲下来一摸,布面湿漉漉的,凉气还在。他把布揭起来,一条一条拧,水哗哗往下淌,拿陶罐接着。两条布拧完,又抓了把坑底铺的干草攥了攥,攥出小半碗。攒到一块,小半罐。
“小草,抱好了,先送回家去。慢点走,别洒了。”
小草两只小手抱住罐子,抱得紧紧的,点了一下头就往回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李帅没走,蹲在坑边把布重新铺好,四角拿石头压牢,又把干草抖了抖,摊平了。明天还能收。
布置完,他往下游那截塌河棚子跟前走。昨天那个渗水坑还在,坑底比旁边那摊污水低一截。他蹲下来拿陶罐舀,舀了半天,罐底才盖住。
小草跑回来了,气喘吁吁:“哥,送回去了。”
“嗯。”他把罐子里那点水递给她看,“今天比昨天少多了。”
小草低头看了看:“咋这么少?”
“泥硬了,渗不出来了。”他拿手按了按坑底,硬邦邦的,拿树枝戳了戳,戳下去半指深就戳不动了,“这法子到头了。”
他把那点水递给小草:“先搁边上。”然后走到旁边那摊污水跟前。污水坑比昨天小了一圈,水面上浮着绿沫子,底下是黑泥。他拿瓦片把坑边的泥扒拉开,把坑里那点脏水连泥带水刮进陶罐里,刮了大半罐。
“这罐脏的,也抱回去。”
小草皱着小鼻子闻了闻:“哥,这水好臭。”
“臭也得拿回去。回去过滤一下就能喝。”
小草抱着罐子又跑了一趟。李帅等她回来,两个人蹲到河床里挖东西。
今天河床比昨天干得更厉害,湿泥只剩薄薄一层,底下全是硬土。他翻了几处,蚯蚓只翻出两条,田螺四五个,蚌壳三个,小螃蟹一个,泥鳅一条都没找着。小草刨了半天,也只刨出几个田螺。
“哥,咋东西越来越少了?”小草蹲在坑边上,小手上全是泥。
“旱的。泥一干,活物就往深处钻,钻到底下就翻不着了。”他把最后一块翻出来的蚌壳搁进罐里,直起腰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从东边山头上蹿起来了,热气跟着往上扑,河沟里那点潮气眨眼就散了,泥面肉眼可见地发白、发硬。他拿瓦片刨了一下,刨不动了,表面硬得跟石头似的。
“走了,回家。”他把罐子和布袋归拢好,拉着小草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刘秀娘已经把两罐水搁在灶台边上了,一罐是拧布收的小半罐,一罐是大半罐浑的。浑的那罐水面上还漂着草沫子,一股子土腥味。
李帅蹲下来看了看,先没管浑水,把灶房角落里一个破陶罐翻出来。这个罐子底上有个小窟窿,不知道啥时候裂的,一直扔着没用。他拿石头把窟窿边沿磨了磨,磨得稍微齐整点。
“娘,帮我把那件最破的衣裳撕了。”
刘秀娘拿过那件烂得没法补的褂子,撕成几块。李帅把布叠了两层,铺在破罐子底上,堵住窟窿,又去院子里抓了把细沙子,搁在水里淘了淘,铺在布上。沙子上面又铺了一层碎石子,碎石子上面再铺一层布。
小草蹲在旁边看:“哥,这是干啥?”
“做滤水的。”他把浑水慢慢往罐子里倒,水渗过布、石子、沙子,从底下的窟窿一滴一滴漏出来,滴到下面接着的碗里。漏出来的水还是浑的,但比倒进去的时候清了不少,草沫子和泥粒子全被布和沙子拦在上头了。
他一遍一遍地滤,滤到第四遍,水才慢慢清了,虽然还有点发黄,但草沫子没了,土腥味也淡了。大半罐浑水,滤出小半罐清亮些的。
滤完了,他把滤好的水倒进陶罐,搁到灶膛上烧,烧得滚开,咕嘟咕嘟冒大泡,又滚了一会儿才端下来,搁在灶台边上晾着。
“娘,这水烧开了才能喝。晾凉了搁着,别碰生的。”
刘秀娘点点头,把那罐水往灶台里头挪了挪,怕小草够着。
水的事弄完了,他开始炼铁。
昨天搜回来的碎铁全归拢到灶房门口的空地上。那块烂锅最扎眼,锅底窟窿能伸进一个拳头。他蹲下来,找了块平整的硬石头当砧子,把烂锅搁上去,抄起另一块石头砸。
“咣”的一声,锅没碎,只凹进去一块。他又砸了一下,锅沿裂了道口子。砸了七八下,锅才“哗啦”一声碎开,崩成几块大小不一的铁片。
他把碎铁片拢到一块,蹲下来一样一样看:从烂锅上砸下来的铁块,锅沿那圈厚实;几块碎锅片子,薄的;一个锈了半边的铁锹头;几根弯了的铁钉。全是残缺不全的碎料。
他脑子里先想的,是把这些碎铁片一块块烧红,续着砸成一把刀。前世他见过铁匠打刀,就是把铁烧红了叠在一块锤,锤到粘成一体,再接着锤出形来。
他在地上挖了个浅坑,拿石头垒了一圈矮墙,把一块厚铁片搁进去,坑里塞上干柴和木炭。木炭是昨天灶膛里烧剩的,攒了小半筐。他拿火折子点着干柴,拿空心芦苇杆子对着坑底吹气。
火苗蹿起来,铁片埋在炭火里,烧了一会儿,从黑变暗红。他找了两根手指粗的干树枝削光溜了当夹子,把铁片夹出来,搁在平整的河卵石上。又夹了一块薄铁片,烧红了,搁在第一块上头,抄起另一块河卵石当锤,照着叠在一起的两块铁片砸下去。
“当”的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底下那块铁片纹丝没动,上头那块只崩出个浅印子,根本没粘到一块儿去。
他又抡了一下,使了全力。河卵石砸上去,“当”的一声,虎口震得生疼,胳膊从手腕一直麻到肩膀。两块铁片还是两张皮,没粘上。
他不死心,把两块铁片重新烧红,叠好了再砸。砸了七八下,上头那块铁片倒是变了形,可底下那块也凉了,硬邦邦的,再砸就砸不动了。
他把底下的重新烧,上头的也重新烧,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虎口震出一道红印子,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两块铁片还是没粘到一块儿去。
李帅蹲在坑边上,喘着粗气,郁闷不易,却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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