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青,凉气从河沟那边漫过来。他带着小草直奔河沟下游那截塌河棚子跟前。
昨天那个渗水坑还在,坑底比旁边那摊污水低一截,污水透过土慢慢渗过来,坑里积了半坑水。他蹲下来拿陶罐舀,一罐一罐舀进小草抱着的罐子里,舀了半罐。
“小草,抱好了,先送回家去。慢点走,别洒了。”
小草两只小手抱住罐子,抱得紧紧的,点了一下头就往回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李帅蹲在坑边等,拿手按了按坑底,泥已经硬了,渗过来的水越来越少。他拿树枝戳了戳,戳下去半指深就戳不动了,底下的土干得发硬。这法子撑不了两天了。
小草跑回来了,罐子空着,气喘吁吁:“哥,送回去了,娘搁灶台上了。”
“行。”他站起来,往河沟上游走了几步,找了个背阴的土坡,蹲下来挖了个浅坑。坑底铺上干草,草上盖两块烂布,四角拿石头压住。夜里潮气沉到坑里,碰着凉布凝成水珠,滴到草上,清早拧布就能攒出水来。
“小草,看着。”他一边铺一边说,“这个坑是接夜里潮气的,比昨天那个渗污水的干净。”
小草蹲在旁边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布置好了,他拉着小草回到下游那截塌河棚子跟前。河床这段陷下去一个坑,两边的泥颜色发深,比别处潮。塌下来的土坯和碎石头堆在坑边上,遮住了大半,日头晒不透,底下的泥才干得慢。
他卷起袖子,蹲到湿泥坡上,手伸进泥里。
第一把下去,指尖就碰着硬邦邦的泥壳,表面一层干裂的薄皮,手指头戳进去,底下才软了。凉气顺着指缝往骨头缝里钻。泥攥在手里黏糊糊的,往两边一扒,翻出来的泥芯是黑褐色的,带着一股子泥腥气。
他把那一片泥翻了个遍,翻出来的除了烂草根就是碎石子。换了个地方,往河床更深的那截坑里挖,这儿的泥更稀,踩上去能陷进去半个脚面。他蹲在那儿,两只手一块往里插,泥从指头缝里挤出来,糊了满手。往里掏了快一尺深,指尖碰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一动就缩。
他心里一紧,两个手指头慢慢凑过去,一掐——掐出来一条蚯蚓,指头长,在泥里还拱着身子扭。他赶紧搁进陶罐里。
有了头一条,他蹲得更稳了,顺着刚才那个位置往四周扒。翻了一会儿,又摸到两个蚌壳,指甲盖大小,抠出来搁罐里。再往下翻,翻出个小螃蟹,还没他指甲盖大,壳软软的,在泥里横着爬。他捏起来看了看,搁进罐里。小螃蟹肉少,可煮汤能提味。
“小草,下来。”他冲坑边上喊,“泥里翻,看见动的就抓。”
小草早蹲不住了,一听这话立马溜下坑,蹲在他旁边,小手伸进泥里,凉得“嘶”了一声,可马上来劲了,小爪子刨得飞快。刨了一会儿,刨出个田螺,举起来喊:“哥!我找着了!”
“搁罐里。”
两个人蹲在河床里翻了小一个时辰。李帅专找泥面上有细孔的地方,泥鳅在泥里钻,总得喘气,泥面上会留针尖大的小眼儿。他趴下去,脸快贴到泥面上,一寸一寸地找,找到一个眼儿,拿瓦片斜着插进去一撬,翻出来一截黑乎乎的东西,拿水一冲,是条泥鳅,不大,还没他小指头粗,但活着。
小草那边也没闲着,小手刨得泥点子乱飞,刨出来的多是田螺和蚌壳,偶尔刨出个小螃蟹,捏起来举给他看。
日头从东边山头上冒出来了。热气跟着往上蹿,河沟里那点潮气肉眼可见地散了,泥面开始发干发硬。李帅手上还沾着泥,把陶罐和布袋归拢到一块,数了数:蚯蚓七条,田螺十来个,蚌壳五六个,小螃蟹三个,泥鳅两条小的,还有一条干透了的泥鳅尸体,没烂,也搁进去了。
泥面硬了,再翻就翻不动了。他直起腰,把东西收好,拉着小草往村里走。
先去了刘二麻子家。灶房里翻了个遍,锅是破的,菜刀没有,连个铁勺子都没剩,米缸刮得干净,能吃的都让逃荒的带走了。又去了王老三家,灶台底下翻出几根烂柴火,一个碎了半边的粗陶碗,别的啥也没有。再往东走了几家,这家翻翻,空的,那家翻翻,也是空的。有的家里就剩几个破瓦片、烂席子,有的连门板都卸走了。
翻了大半个村子,天已经大亮了,日头晒得后脖子发疼。最后在村西头一户人家灶台后头,翻出把豁了口的砍柴刀,刀把断了,刀身裂了道缝,刃口卷得跟锯齿似的。可好歹是把刀。他又在墙根底下扒拉出几样:一个锈得只剩半边的铁锹头,几根弯了的铁钉,一个破了口的铁皮水瓢,一截筷子粗的铁条,还有一口烂了大窟窿的铁锅,锅底能伸进去一个拳头。
他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一块,蹲在巷子口一样一样看。柴刀裂了缝,一使劲就得断。铁锹头锈得厉害,磨出来也薄。铁锅烂得没法补,可锅沿那圈铁厚实。铁条能打把小刀,可那得烧红了锤,他没砧子没大锤,只能拿石头慢慢敲。
没辙了。现成的好工具一样没有,只能自己打。
他把东西收拢好,往家走。到家的时候,刘秀娘正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几件烂衣裳,拿针线缝着。
“回来了?”刘秀娘抬头,“找着啥了?”
李帅把布袋搁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掏:“蚯蚓七条,田螺十来个,蚌壳五六个,小螃蟹三个,泥鳅两条。村里翻了大半个,吃的没有,就翻出这些——一把断把的柴刀,一个铁锹头,几根铁钉,一截铁条,一口烂锅。”
刘秀娘看着地上那堆破烂,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娘,我试试打一把。”他蹲下来,拿起那截铁条,“烧红了锤,锤出刃来,凑合能用。”
“你才五岁,会打铁?”
“没打过。”他实话实说,“可我见过别人打铁。铁烧红了,拿锤子锤,锤出刃口来,再磨。反正就是烧红了打。”
刘秀娘张了张嘴:“你没打过,万一——”
“娘。”他抬起头看着她,“现在不是会不会的事。不会,也得会。家里就剩我一个能动手的了。”
刘秀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啥。她心里明白,儿子说得在理,可看着他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身板,又忍不住担心。
他把东西收进灶房,一样一样摆好。砧子好办,找一块平整的大硬石头搁在灶台边上。锤子拿河卵石代替,挑沉手的、圆溜的。风箱没有,拿根空心芦苇杆子吹火,火不旺就多吹几口气。
小草蹲在旁边看,小手指头戳了戳铁钉:“哥,这干啥用的?”
“打刀。”
“打刀干啥?”
“砍柴、割草根、防身。”他把铁钉收好,“明天哥给你打把小刀。”
小草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晚上,糊糊里掺了蚯蚓粉,又搁了把小螃蟹和蚌壳肉,切碎的草根。小草喝得满嘴糊糊,拿手背一抹:“哥,这个比昨天的好喝。”
“以后还有更好的。”李帅把自己碗里的螃蟹肉挑给小草,“明天哥去打刀,打好了给你割草根吃。”
夜深了,刘秀娘和小草睡了。李帅蹲在灶房里,把那截铁条拿出来,拿破布又擦了一遍。
明天得先烧火,把铁条烧红了,拿石头锤。锤直了,再磨出刃。五岁的胳膊没劲,锤不了几下就得歇,但一点一点来,总能弄出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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