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彪的回礼,是四天以后来的。
四月二十四,周百户带了二十个人,抬着东西来了。
十杆枪。
一百石粮。
“三公子。”周百户说,“张指挥让我送来的。”
林锋看着那批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
“张指挥说,前两天的事,是吴百户不会办事。”周百户说,“他挨了三十棍,撤了差。”
“撤了差。”
“撤了。”周百户说,“三公子,张指挥说:赵虎的伤,他赔二十两。”
他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
“二十两。”
林锋没有接。
“周百户,我问一句。”
“您说。”
“这二十两,是赔给赵虎的,还是赔给我的。”
周百户愣了一下。
“三公子,这有什么区别。”
“有。”林锋说,“赔给赵虎,是赔伤。赔给我,是买路。”
周百户沉默了一会儿。
“三公子,张指挥说,这钱是赔给赵虎的。”
林锋把银子接过来。
“那就收。”
“粮呢。”
“粮我收。”林锋说,“一百石,我记在账上。将来还。”
“张指挥说,不用还。”
“要还。”林锋说,“周百户,你回去说一句:这一百石粮,我按市价折银,一百四十两。三个月内还。”
周百户的脸有点难看。
“三公子,您这样,张指挥会不高兴。”
“我知道他不高兴。”林锋说,“可我要是不还,下一回他送来的就不是一百石。”
“那是什么。”
“是‘恩’。”林锋说,“周百户,恩这个字,比债重。”
周百户没有说话。
“枪呢。”
“枪,我不收。”
周百户的脸变了。
“三公子,这十杆枪是好的。”
“是好的。”林锋说,“我看过。枪管是旧的,可没炸过。保养得不错。”
“那您为什么不收。”
林锋走到那十杆枪前面。
他拿起一杆,翻过来,指着枪管底下。
“周百户,你看这里。”
周百户低头看。
枪管底下刻着三个字:「汉中卫」。
“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卫所的记号。”
“是卫所的记号。”林锋说,“我收了这十杆枪,这枪就是工正所的。可这上头刻着‘汉中卫’。将来有一天,张指挥说:这枪是我的。我怎么说。”
周百户没有说话。
“我说不出来。”林锋说,“因为枪上有他的字。”
他把枪放回去。
“周百户,你回去说:枪我不要。可我有一样东西给他。”
“什么东西。”
“五十三个人的名字。”
周百户抬起头。
“三公子,您说什么。”
“五十三个人的名字。”林锋说,“工正所巡丁五十三名,姓名、年岁、籍贯,我抄一份给卫所。张指挥要看,随时来看。这五十三个人,一个不藏。”
“三公子,这是——”
“这是我的诚意。”林锋说,“他要的是‘知道我有多少人’。我给他。他要的是‘这些人归谁管’。这个我不能给。”
周百户站了很久。
“三公子。”
“在。”
“我跟着张指挥十一年了。”周百户说,“这十一年,我见过很多人跟他打交道。有的人硬,有的人软,有的人送钱。”
“我这种人,他见过没有。”
“没有。”周百户说,“三公子,您这种人是:他给的东西,您只收一半;他要的东西,您也只给一半。”
“这叫讲价。”
“这叫——”周百户想了想,“这叫让人难受。”
林锋笑了一下。
“周百户,你这句话,比张指挥说得准。”
周百户走了以后,赵虎问了一句话。
赵虎躺在草席上,肋骨绑着布。
“三爷。”
“说。”
“粮为什么收,枪为什么不收。”
“粮能吃。”林锋说,“枪不能。”
“枪能打仗。”
“枪能打仗,可这十杆枪上刻着别人的字。”林锋说,“赵虎,你记住一件事:一样东西,上头刻着谁的字,就是谁的。”
“那我们自己造的枪呢。”
“我们造的枪,刻的是‘工正所’。”
“那也不算我们的。”
“不算。”林锋说,“可‘工正所’这三个字,是我写的。”
他坐下来。
“赵虎,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有一座工坊,五十三个人,一条修了五里的堤。这些东西,都不牢。”
“那什么牢。”
“名字牢。”林锋说,“赵虎,一个人有名字,就能被写在纸上。写在纸上,就有人认。有人认,他就不是流民。”
赵虎沉默了很久。
“三爷。”
“嗯。”
“我这条命,是您的了。”
“不是。”林锋说,“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我要的,是你别白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