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敬之是第二天辰时到的。
他带了四个人：一个账房，两个伙计，还有一个是南岸六村的里长，姓周。
林锋在堤上等他。
“宋掌柜。”
“三公子。”宋敬之说，“堤在哪儿。”
“您脚下就是。”
宋敬之低头看了看。
他脚下的堤，六尺高，土是新的，颜色比旁边的深。
“这土夯过？”
“夯过。”林锋说，“一层土，夯三遍。夯一层，挑一层。一层四寸，夯到三寸。”
“三寸。”宋敬之蹲下去，用手抠了一块土。
土是硬的。
他用手指捏，捏不碎。
“夯得实。”他说。
“宋掌柜懂土。”
“我做了四十年生意，做过三年河工。”宋敬之说，“十六岁那年，我爹欠了债，把我送去修堤，修了三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三公子，这堤修得好。”他说，“可我要看的不是这个。”
“您要看什么。”
“看水线。”
林锋带他往西走。
走了半里，到了南岸六村的第一村，叫柳树湾。
村口有一堵墙。
墙是土坯的，很旧。
墙上有三道线。
最下面一道，用炭画的，一米高。
中间一道，用石头刻的，一米四。
最上面一道，用红漆画的，一米八。
“这是什么。”
“水线。”林锋说，“宋掌柜，最下面那道，是去年六月的。中间那道，是前年七月的。最上面那道，是大前年六月的。”
宋敬之站在墙前面。
“大前年，水到这儿。”
“到这儿。”林锋说，“宋掌柜，大前年水到这儿，柳树湾一百三十七户，淹了一百二十户。死了二百三十六口人。”
“我知道。”宋敬之说，“我那年捐了五十石粮。”
“您捐了五十石。”林锋说，“可您南岸的三千二百亩地，那年颗粒无收。三千二百亩，按一亩两石，六千四百石。”
宋敬之没有说话。
“宋掌柜，我不是要戳您。”林锋说，“我是要给您看一笔账。”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大前年，水淹到一米八。柳树湾到王家营，一共六个村，一万一千亩地，全淹。这一年，六个村收的粮，是零。”
“是零。”
“前年，水淹到一米四。一万一千亩，淹了七千亩。收粮四千石。”
“去年，水淹到一米。淹了三千亩。收粮一万一千石。”
“今年，”林锋说，“堤修了一半。六月里下了两场雨，水到堤脚，没过。”
宋敬之的手指在墙上那三道线上摸了一遍。
“三公子。”
“在。”
“您这三道线，是谁画的。”
“我让人画的。”林锋说，“去年冬天画的。画完了，让村里的人来看。看完了，让他们自己在墙上刻。”
“为什么让他们自己刻。”
“因为他们在墙上刻的时候，会哭。”林锋说，“哭完了，他们就记住了。”
宋敬之站在墙前面，站了很久。
“三公子。”
“在。”
“我出粮。”
林锋没有动。
“三千石。”宋敬之说，“今年。明年再看。”
“宋掌柜——”
“别谢。”宋敬之说，“我不是为了您。我是为了那三道线。”
他转过身，对那个里长说：“周里长，你通知另外三家。就说，同顺号出了三千石。他们出不出，自己看着办。”
周里长应了一声，走了。
宋敬之往堤上走。
走了几步，回头。
“三公子，我临走前，还有一句。”
“您说。”
“您这堤修成了，护的是八千亩地。”宋敬之说，“这八千亩，是我的，是德昌的，是聚源的，是永丰的。可这一千一百个流民，不是我的。”
“是。”
“三公子，您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知道。”
“我在想，”宋敬之说，“您这个人，要是生在二十年前，汉中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粮是六月十八到的。
三千石。
同顺号一千二百石，德昌号八百石，聚源号六百石，永丰号四百石。
施先生拿着单子，手在抖。
“三爷，三千石。”
“三千石。”林锋说，“够一百三十六天。”
“一百三十六天。”施先生说，“三爷，一百三十六天之后，是十一月初。”
“十一月初。”林锋说，“那时候天冷了，工程要停。停了工，这些人怎么办。”
施先生没有说话。
“施先生。”
“在。”
“冬天，汉中冷不冷。”
“冷。”施先生说，“十二月里能到零下。城西每年都冻死人。”
林锋站在堤上。
堤起了八尺。
“施先生。”
“在。”
“从今天起，改一样东西。”
“改什么。”
“工程不放在夏天。”林锋说，“放在冬天。”
施先生愣住了。
“三爷，冬天土冻了，夯不动。”
“冻了也能夯。”林锋说，“冻土要打碎，掺热水，一层一层夯。慢，可夯得实。”
“三爷，冬天干活，人要冻死。”
“所以要发棉衣。”林锋说，“一个人一件，一件一钱银子。一千一百件，一百一十两。”
“三爷，这钱——”
“我出。”林锋说，“卖盐的钱。”
施先生看着他。
“三爷，您是想让这些人冬天也有活干。”
“是。”
“为什么。”
“因为冬天死的人最多。”林锋说，“施先生，夏天饿，冬天冻。饿的时候还能挖草根，冻的时候什么都挖不着。”
他把手按在堤上。
土是热的。
“这条堤，我要修六年。”林锋说，“六年里，这一千一百个人，一个都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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