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林锋办了一件事。
他把五支枪，交给了赵虎。
不是发，是借。
“三公子，”赵虎接着枪，两只手都在抖，“小人不敢接。”
“为什么不敢。”
“这个不是卫所的枪。”赵虎说，“卫所的枪，枪管粗，射不远。这个枪管细，短，小人从没见过。”
“这是新枪。”
“新枪，小人更不敢接。”赵虎说，“三公子，卫所的规矩，用不是卫所的兵器，算私藏军器。”
“那就报。”林锋说，“报一句‘试演’。”
“试演要指挥批。”
“张指挥批了。”林锋把一张纸给他看。
赵虎看了那张纸，看了很久。
“三公子，”他说，“张指挥的批文上，只批了‘试演五日’。”
“五日。”
“五日能打多少枪。”
“三百枪。”
赵虎的眼睛睁大了。
“三百枪。”
“三百枪。”林锋说，“赵虎，这三百枪的药，我出。打完了，我要你回答我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个枪，比卫所的枪，好在哪。”
试演在城西的废窑。
赵虎带了十个人。十个人里，有王二，有张小七。
张小七是张彪的远房族人，十九岁，站队站得直。他今天没有站直。
“张小七。”赵虎叫了一声。
“小人在。”
“你打第一枪。”
张小七的脸白了。
“千总，小人……”
“你打。”
张小七端着枪，手在抖。
“三公子，”赵虎小声说，“张小七从来没打过枪。”
“知道他没打过。”林锋说，“所以让他打。”
张小七打了第一枪。
枪响了。他没中。他被枪托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枪差点掉在地上。
“再来。”林锋说。
“三公子……”
“再来。装填。”
张小七装了第二枪。这一次他装得快了些。他打出去了，还是没中。可他没有往后退。
第三枪，他中了。
靶是三步外的一块木板，一尺宽。中在边上。
“三公子，”赵虎说，“张小七中了。”
“中了。”
“他一共打了三枪。”
“三枪。”林锋说，“赵虎，你告诉我，他这三枪用了多久。”
赵虎看了看香。
“半炷香。”
“半炷香，是三十息。”林锋说，“三十息三枪，一枪十息。可这个枪，两息就能打一枪。”
“他不会装。”
“他不会装。”林锋说，“赵虎，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一件事。这个枪，快。可快没有用。因为人不快。”
“三公子，”赵虎说，“那怎么才快。”
“练。”林锋说，“赵虎，我现在教你一个法子。这个法子不是打枪，是打手。”
“打手？”
“一个人装枪，手要做四件事：掀盖、取药、倒药、盖盖。”林锋说，“这四件事，他一辈子只做这四件。空手练。不装药，不点火，就练这四件。一天练二百遍。”
“空手练有什么用。”
“有。”林锋说，“一个人空手练二百遍，手就记住路。记住路，上了阵手就不会乱。赵虎，打仗的时候，人心里是乱的。乱的时候，手只能走自己最熟的那条路。”
赵虎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三公子，”他说，“这个法子，卫所没有。”
“卫所有。”林锋说，“卫所练刀，也空手练。练刀叫‘空劈’。练枪为什么不空装。”
赵虎愣了一下。
“小人想不明白。”
“因为卫所的枪太少了。”林锋说，“一支枪要五两银子，谁也不舍得让人空着手练。可我这个法子，不用枪。”
“不用枪怎么练。”
“用一根木棍。”林锋说，“木棍上绑三块布，布的间距一样。手照着布翻，就是装药。”
那天下午，赵虎的十个人坐在窑口，一人一根木棍，练了二百遍。
练到第一百遍，有人的手开始抖。
练到第二百遍，所有人的手都在抖。
“赵虎。”
“在。”
“你看他们的手。”
赵虎看了看。
“三公子，他们的手在抖，可抖得一样。”
“对。”林锋说，“抖得一样，说明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走了同一条路，明天就不抖了。”
接下来，王二打了三十枪。
三十枪，中了二十一。
“王二。”
“在。”
“你三十枪，用了多久。”
“一炷半。”
“一炷半，是九十息。三十枪，三息一枪。”林锋说，“王二，你比张小七快了三倍。”
“小人的手熟。”
“你的手熟。”林锋说，“王二，我问你一句话。这个枪，跟卫所的枪比，好在哪。”
王二把枪放下。
“三公子，”他说，“好在一个地方。”
“哪个地方。”
“不用看药。”王二说，“卫所的枪，装药靠手掂，每次都怕自己装多了。装多了会炸。所以卫所的兵打枪，眼睛一半看靶，一半看自己的手。这个枪，药分成三份，装三份，心里就不怕。”
“不怕，怎么样。”
“不怕，就敢打。”王二说，“三公子，打仗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枪不好。是心里那口气提不起来。这个枪，把人心里的那口气提起来了。”
林锋站在那儿。
“王二。”
“在。”
“你这句话，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林锋说，“你到我这来，我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
“怎么教人不怕。”
三百枪打完了。
三百枪，中了一百九十七。
“三公子，”赵虎说，“这个数，比卫所好三倍。”
“一枪是多少。”
“卫所的兵，三枪一中就是好手。”
“那么这五十个人，什么时候能到这个数。”
“三个月。”
“三个月太慢。”林锋说，“我要一个月。”
“三公子，一个月……”
“一个月不成，就两个月。”林锋说，“赵虎，我不着急。我要的是这个数能长。一个人第一次打三枪，第三次打三十枪，一年打三百枪。这个数长上去了，就下不来。”
那天回去的路上，王福问了一句。
“三爷，这些枪，往后给谁。”
“给兵。”
“全给？”
“不全给。”林锋说，“先给五十个人。这五十个人学会了，再带五百个。”
“三爷，您是不是要养兵。”
“我不是要养兵。”林锋说，“王福，我要让这城里有五百个人，知道枪怎么打。知道枪怎么打的人，别人不敢随便进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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