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林锋遇到一个他解不了的问题。
火药。
卫所给的药，成色不稳。有的潮，有的稀，有的掺土。掺土的药，打不远，还容易炸。
“三公子，”黄铁匠说，“药不行，枪再好也是废铁。”
“药怎么弄。”
“自己配。”
火药三样：硝、硫、炭。
炭好办。柳木烧炭，汉中到处都有。
硫难办。硫从哪来？日本、琉球，还有山西。汉中不产硫。
硝更难办。硝是管制的。硝从哪来？硝是从土里刮的。
“硝，”黄铁匠说，“三公子，硝这个东西，官府管得比盐还紧。你要买硝，得报兵备道。”
“不买。”林锋说，“自己出。”
“自己出？”
“我见过。”林锋说，“我见过一种土，叫硝土。墙根底下、猪圈旁边、老屋的地面上，都有一层白霜。那层白霜，就是硝。”
黄铁匠站在那儿。
“三公子，”他说，“这个我知道。可你知道一斤硝土能出多少硝吗。”
“不知道。”
“一斤硝土，出二两硝，就算好的。”黄铁匠说，“要做一斤火药，要七两硝。七两硝，要三斤半硝土。一个人一天刮两百斤硝土，出二十斤硝。”
“二十斤硝，做三斤火药。”
“三斤火药，打多少枪。”
“一枪三钱药。”林锋说，“三斤是四十八两，一百六十枪。”
“一百六十枪。”黄铁匠说，“三公子，你算算。一个人一天刮土，出一百六十枪的药。五十个人，一天打一千枪。”
“打不起。”
“打不起。”黄铁匠说，“所以卫所的药，才掺土。”
林锋站在那儿，把这件事想了很久。
“黄师傅。”
“在。”
“如果一天只要三百枪呢。”
“三百枪，两个人刮土就够。”
“两个人刮土，两个人熬硝，一个人配药。”林锋说，“五个人，一天三百枪。”
“五个人养五十个人。”
“五个人养五十个人。”林锋说，“黄师傅，这就是我要的。”
熬硝的地方在城西一个破院子里。院子原来是驿站的马厩，空了三年。
刮土的是两个人。一个姓牛的汉子，一个是吕安找来的少年，姓陈，十四岁。
熬硝的锅是一口旧铁锅。土放进锅里，加水，煮开，滤出来，再煮，煮到水少了，倒在瓦盆里，第二天，盆底就是一层白霜。
第一次出硝，三天。
出硝那一日，林锋去了。
“多少。”
“三斤。”
“三斤硝，做多少药。”
“一斤四两。”黄铁匠说，“三公子，这个数量少，可这个数是自己出的。”
“验一下。”
验药的法子很简单。取一钱药，摊在纸上，点火。
第一把，烧了，烧得不干净，留了一堆黑渣。
“这是什么。”
“炭多了。”
第二把，烧得很快，白烟很大。
“这个呢。”
“硝多了。”黄铁匠说，“三公子，硝多了，看着猛，其实不稳。一受潮就废。”
第三把，烧得慢，剩了一点灰。
“这个。”
黄铁匠看了一会儿。
“这个能用。”
“能用，就照这个配。”林锋说，“配出来以后，每一批药，都要留一钱，编号，封在纸包里。哪天枪炸了，就先查药。”
“查药？”
“查药。”林锋说，“黄师傅，一支枪炸了，原因可能是枪，也可能是药。如果只查枪，永远查不明白。”
那天晚上，林锋在灯下写了一页纸。
写的是火药。
「一、硝七、硫一、炭二。二、硝必煮三遍，去碱。三、炭用柳木，烧到外黑内黄。四、硫须研细，过筛。五、合药不得用铁器，用木臼石杵。六、每批药留样一钱，编号封存。」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
“三爷，”王福在旁边看着，“这一页纸，值多少钱。”
“不值钱。”林锋说，“可这一页纸，能让一个人少死。”
“能吗。”
“不一定。”林锋说，“这一页纸上，一半是我从卫所的旧册子里看出来的，一半是我自己推的。推的东西，可能会错。”
“错了怎么办。”
“错了改。”林锋说，“王福，这一页纸后面，我留了半页空。留下来的地方，是给改的。”
“为什么留空。”
“因为今天写的东西，一年以后一定有一半是错的。”林锋说，“一张写满的纸，改不了。留了空的纸，能改。”
第二批药做出来的时候，是三月十六。
一共四斤二两。
按一枪三钱算，是二百二十枪。
“三公子，”黄铁匠把药包递过来，“这一批，比上一批稳。”
“怎么稳。”
“我们把硝煮到第四遍。”黄铁匠说，“多煮一遍，碱少一分，药就稳一分。就是费柴。”
“费多少。”
“一锅多烧两捆柴。一捆两文。”
“两文。”林锋说，“一锅药能装多少枪。”
“六十枪。”
“六十枪，多花两文。”林锋说，“这个钱，值。”
“三公子，”黄铁匠说，“我这不是跟你要钱。”
“我知道。”林锋说，“我是在跟你算一件事。一笔钱花在什么地方，要看它换回什么。两文钱换六十枪的稳，这是这城里最便宜的买卖。”
黄铁匠笑了。
“三公子，你这人算账，算到骨头里去了。”
“我不算账。”林锋说，“我算的是人命。”
那天下午，他把两包药拿回偏院，放在桌上，用笔在纸包上写了一行字。
「崇祯二年三月十六，第四批。硝煮四遍。二百二十枪。」
写完，他抬起头。
“王福。”
“在。”
“这一包药，我要放在那个孩子的屋里。”
“三爷，那屋里有孩子，放火药危险。”
“这一包不危险。”林锋说，“这一包是封了口的。我放它，是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记住药是怎么做的。”林锋说，“人做事，做久了就忘。忘了当初怎么做的，就往回退。所以每做一批，留下一包。往后要是有人问‘这药凭什么稳’，我就拿这一包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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