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本账抬进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四个小厮分两趟搬,每人抱四本,最后一趟抱一本。账本用麻绳捆着,绳结打得不一样——有三个是同一种打法,其余十四种各不相同。林锋蹲下去看了一眼绳结,站起来说:
“七个人记的。”
王福在后面愣了一下:“三爷怎么知道?”
“打绳结的手法跟写字一样,一个人一个样子。”林锋把最上面一本抽出来,“十七本,七个笔迹。”
“那……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十七本账,不是一个人做的假。”他把账本摊在桌上,“一个人做假,只会在同一处露出破绽。七个人做假,破绽就在他们彼此对不上的地方。”
查账的第三天才开始夜里查。白天有客,有请安,有“三爷身子可大好”——府里上上下下都想看看这个死过一回的人到底变没变。林锋就坐在正厅里,见人,说话,点头,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小心地使用自己的腿。
到了夜里,他才开工。
账不是从头看的。
这是他在部队里学的第一条。查一个连队的账,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到最后你已经相信它了。要从不该对的地方开始看——数字和数字挨着,总有该对齐的地方对不上。
第一本,崇祯元年正月到三月。米价。
正月,米一石一两二钱。二月,一两三。三月,一两四。
林锋拿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这是对的。
三月青黄不接,米价往上走,是对的。
他翻第二本,崇祯元年四月到六月。四月一两五,五月一两六,六月……一两一。
六月米价落了。
“六月新麦下来,米价落,也该落。”他自言自语,“可是落得不对。”
差了多少?五钱。米价落五钱,一石落五钱,汉中卫一年吃多少米?
他算。
汉中卫在册三千一百二十人,加上家眷,一万上下。一人一月一石?不对,兵丁口粮日一升五合,一月四斗五升。一万人的话,一月四千五百石。
一年五万四千石。
一石差五钱,五万四千石差两万七千两。
林锋看着这个数,笑了一下。不是笑这个数,是笑自己——他现在算账算得比当年算弹道还熟。
他往纸上添了一行:两万七千两,一年。
可是不对。
如果一年差两万七千两,那王府不该是这个光景。王府的墙皮去年才刷过,管家的鞋还是新的,可厨房的肉案上是空的——他问过,一天两顿,一顿一荤。
这说明钱没有全被吃掉,是被人挪去填别处的窟窿了。
“挪去哪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王福叫来。
“府上一年,往汉中卫送的东西,你记得多少?”
王福想了一会儿:“奴才只在外院走动,内院的事……”
“那就说外院。”
“外院……”王福一边说,一边掰手指,“每年春秋两回送粮,是曹管家的差事。正月送草料,三月送铁器,六月送夏布,九月送冬衣。还有——每年年底,往西安送一趟东西。”
“送什么?”
“不知道。”王福摇头,“箱子封着,直接上车。押车的是曹管家的外甥。”
“送给谁?”
“奴才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说送到了?”
王福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箱子从府里出去,回来的是一张收条。”林锋看着他,“收条上写着什么?”
“写着……收到。写着年月。”
“有没有写收到多少?”
“没有。”
“有没有写谁盖的印?”
王福想了很久,脸色变了:“……三爷,那张收条,是白纸。”
“白纸。”林锋点头,“一张白纸,能证明东西送到了。也能证明什么东西都没送。”
他把笔放下。
“这个窟窿不是曹安挖的。曹安只是往里面填土的人。”
第八天夜里,苏凌薇来了。
不走正门,从后墙翻进来的。林锋正对着十七本账,听见院墙上有响,抬头,看见一个人影在瓦上蹲着。
“你会摔。”林锋说。
“我会。”苏凌薇从墙上跳下来,落地几乎无声,“你家后墙有块砖松了,我进来踩的。”
“我明天就让人砌上。”
“砌上我从隔壁进。”
林锋没再说。苏凌薇走过来,看了看桌上摊开的账本,看了看纸上写的数,看了很久。
“你算了八天。”她说。
“第八天。”
“算出来什么?”
林锋把纸推给她。
苏凌薇低头看。她的手指在纸上一行一行过,不快,也不跳。
“这三条,”她指着纸上最后三行,“火耗、采买、赏,汇到一个人。”
“一个人。”
“曹安。”
“我给这个名字画了个圈,但是——”林锋拿笔,在圈上划了一道,“这不是圆,这是三条线。这三条线各自通到别处去。”
苏凌薇抬头。
“火耗这条,”林锋指着第一条,“银子从北京拨到西安,西安拨到汉中,汉中拨到卫所。每一道手,火耗一两,去二钱。这是官场常例,不算贪。但常例之上还有一层——这一层没人写。”
“你怎么知道有?”
“因为对不上。”林锋指着纸上的数,“按常例算,火耗一年四千八百两。账上是六千一百两。多的那一千三百两,没有名字。”
苏凌薇的手指停住了。
“没有名字的钱,怎么找?”
“找它花在哪。”林锋说,“钱不会消失,只会换个地方站着。这一千三百两,如果用来买地,地契上有名字;如果用来放债,借据上有名字;如果用来买官,吏部的册子上有名字。它一定在某处站着了。”
苏凌薇看了他很久。
“你要查汉中卫。”
“我要查汉中卫的粮。”
“汉中卫的粮归参将管。参将叫张彪。”苏凌薇把纸放回桌上,“张彪是我爹的老部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查?”
“我查的是账。张彪的名字如果不在账上,他就不用怕我。”林锋把纸折起来,“他如果在,我查不查他都在。”
苏凌薇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能进卫所的身份。”
“什么身份?”
“王府送冬衣的人。”林锋说,“九月送冬衣,卫所要开仓点数。点数的册子在卫所,不在王府。我要看那本册子。”
“你是瑞王的儿子。你递张帖子就能进去。”
“递帖子进去,看见的是他们摆出来的。”林锋说,“我不是要看他们摆的。我是要看他们没摆的。”
苏凌薇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我在你家后墙踩的那块砖,”她说,“别砌。我下次还从那儿进。”
“为什么不走门?”
“走门要通报。”她说,“通报了,全府都知道我在你这儿待了多久。我爹的名声比你那堵墙值钱。”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里,然后不见了。
第九天。
林锋去了汉中卫。
他没有递帖子。他让王福抬了两箱冬衣,跟着送冬衣的车队,从侧门进去。
车队在仓门口停下。仓门口有一个书办,姓李,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耳根到下巴的疤。
“王府的?”李书办翻了翻送货单,“点数吧。”
箱子开,冬衣一件件拿出来,点。
点到一半,林锋往仓里看了一眼。仓里堆着一排麻袋,堆得很齐,齐得不像真的。
“这些是陈粮?”他问。
李书办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新粮。”
“新粮堆在陈粮前面?”
李书办的手停了半下。
“三爷是来送冬衣的。”他说,“冬衣点完了,请回。”
“我不是问。”林锋说,“我是数。”
他走过去,伸手在麻袋上按了一下。麻袋瘪了。
他按第二个。瘪的。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李书办。”林锋回过头,“你这一仓,前面三排,全是空的。”
李书办的脸白了。他站起来,走到林锋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三爷,您不该看这个。”
“我看了。”
“看了会死人的。”
“我知道。”林锋说,“死谁?”
李书办不答。
林锋也不再问。他让人把冬衣点完,签了单子,走出仓门。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
“这个仓是几号的?”
“……三号。”
“三号仓空了三排。”林锋说,“那四号、五号、六号呢?”
李书办没有回答。
走出卫所大门,王福小声问:“三爷,咱刚才……是不是闯祸了?”
“是。”
“那怎么办?”
“记下来。”林锋说,“从今天起,我每看一样东西,你就记下来。时间,地点,谁在场,看了什么,谁说了什么。一句一句记。”
“奴才不识字。”
“那就学。”林锋说,“今天晚上就开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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