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苏家的人来了。
林锋在正厅等。他换了一身青色的直身,头发让王福重新梳过。厅里没摆茶点,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叠纸。
他等了半个时辰。
然后听见脚步声。
不是很多人,是两个人。一个脚步很轻,另一个更轻,几乎听不见。
门帘掀开。
先进来的是一个老人,六十上下,个子不高,背直,穿一件没有纹样的深色袍子,腰间挂刀。脸瘦,眼很沉。
苏振。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岁,素色。头发全梳上去,一丝不乱,眉眼很清楚。
她进门的时候,眼睛先扫了一遍屋子。扫到桌上那叠纸,停了一下。
然后才看林锋。
"三公子。"苏振拱手。
"苏佥事。"
"这是小女。"
苏凌薇没有行礼。
她只是站在她父亲侧后半步,手垂着,右手拇指有一个很轻的动作——往上抬了一下,又放下。
那不是紧张。是习惯。是长期拉弓的人,手闲下来时的习惯。
"坐。"林锋说。
苏振坐下,苏凌薇没有坐。她站在父亲身后。
"三公子伤可好了。"苏振说。
"能出门了。"
"能出门,就是能听。"
这句话说得不客气。林锋没有接。
"苏佥事,"他说,"今天请你们来,是想把这门亲事说清楚。我们一次说完。"
苏振点头。
"婚约是你父亲定的,是两家的事。"林锋说,"我不要你们退,也不要你们不退。我要先问一件事。"
"问。"
"苏家的兵,三个月没有领到饷。"
厅里静了。
苏振的眼睛动了一下。
"三公子从哪听来的。"
"从账上算出来的。"林锋把桌上那叠纸往前推,"汉中的米,年初一两二,现在一两八。汉中卫的兵,一年的饷是十二石,折色发银,按年初价算,一个人九两六。"
"汉中卫在册三千,实数不到两千。这不到两千的人,从去年八月到现在,一共领了三个月饷。"
"苏佥事管着屯田和粮饷。"
林锋停了一下。
"三个月没发的饷,去了哪里。请苏佥事告诉我,我就知道自己该不该退这门亲。"
苏振看了他很久。
这个老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了大概有二十下呼吸。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也很冷。
"三公子,"他说,"你这套算法,是跟谁学的。"
"自己想的。"
"自己想得出来?"
"想不出来。"林锋说,"但我会数人。数完了,就明白了。"
苏振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我告诉你饷去了哪。"他说,"一半被张彪扣了,一半被户部压了。扣的那一半,一半养了他的私兵,一半送去了西安。"
"压的那一半,谁压的。"
"户部说陕西的饷要优先供辽东。可辽东的饷,去年也欠了七个月。"
"所以钱不在户部,也不在张彪。"
苏振沉默了一下。
"钱在天上。"
"在天上的人是皇帝。"
苏振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露出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旧的、磨光了的疲惫。
"三公子,"他说,"这话,往后不要再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的人,都死了。"
林锋把桌上的纸收起来。
"苏佥事,我明白了一件事。"他说,"这门亲事,退不退,跟我不打紧。"
"哦?"
"要紧的是,苏家需要的不是亲家,是一个能把饷弄回来的人。"
苏振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能?"
"我能。"林锋说。
"凭什么。"
"凭我父亲是瑞王。凭王府是这汉中唯一能跟西安直通的人。凭王府的采买项下,一年走掉的银子,比汉中卫的饷还多。"
他一句一句说,说得很慢。
"张彪扣饷,是从下面扣。上面的人查不到。我从上面查,一路查下去,就能查到卫所。"
"查到了又怎样。"苏振说,"查到了,饷也不会回到兵的手里。"
"不会。"林锋点头,"但是张彪会知道:有人能查到他。"
"这有什么用。"
"这有用。"林锋说,"苏佥事,你在辽东打过仗,你比我清楚。一支兵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指望。有了指望,人就能撑。"
"而指望这个东西,很多时候不是钱,是'有人管'。"
苏振没有立刻答。
厅里很静。
窗外有麻雀在叫,声音很没规矩。
然后苏凌薇动了。
她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坐。现在她走到桌子边,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
那是他在三月画的那张营图。
她低下头,看了很久。
看的不是人,是营房后面画的那两条线——水沟和粪坑。
"这是什么。"她问。
"排水。"林锋答,"兵不能喝脏水。"
"为什么画在营房后面。"
"因为风向。"
她又看了一会。
"我爹问你,田里的人,和市里的人,都要进这道门。"她抬起头,"你的图上,门里没有市。"
林锋看着她。
这是今天第一个真正的问题。苏振问的是"你凭什么",她问的是"你的图为什么少了一块"。
"有市。"他说,"在门外面,栅栏那一圈。"
"栅栏挡不住市。"
"挡不住。"林锋说,"所以栅栏不挡人,只隔账。"
苏凌薇的眼睛抬了一下。
"什么意思。"
"兵在市上买东西,一手交钱,一手交物,中间不经过任何人的手。"林锋说,"栅栏是划账的地方。谁进谁出,谁欠谁,都写在一本册上。"
"这是把兵关起来。"
"不。"林锋说,"这是把中间那些'管兵'的人关起来。"
苏凌薇把那两张纸放在桌上。
她转过身,对着她父亲。
"爹。"她说,"我不退了。"
苏振没有看她。
他看着林锋。
"不退了?"
"不退了。"苏凌薇说,"但是不等于答应。"
"什么意思。"
"我要一个月。"她说,"一个月之内,三公子把汉中卫欠饷的来路,一条一条查清楚,写在纸上,交给我。查不明白——"
她终于把眼睛正对着林锋。
"查不明白,我亲自来退。带着刀来。"
厅外的麻雀飞走了。
苏振站起来,把袍子整了整。
"三公子,"他说,"小女的话,就是我的话。"
"那就是一月之约。"林锋说。
"一月之约。"
苏振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三公子。"
"苏佥事。"
"你说的'有人管'那三个字,"苏振说,"我十九岁在辽东听过一次。那次之后,过了二十年,我才又听见。"
"是谁说的。"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没有回头,出去了。
苏凌薇走到门口,也停了。
"三公子。"她说。
"嗯。"
"你手上的伤,是新的。"她说,"右手虎口,脱过皮,结了痂又磨破。这不是喝酒喝的。"
林锋看着自己的手。
"练刀。"
"练刀的人,不会在数人。"她说,"数人的是衙门。练刀的是……"
她没说完。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王福从后面转出来,脸上全是汗。
"三爷,这……"
"把这张图收好。"林锋把桌上那张纸叠起来,"还有,明天去找人,问汉中卫的欠饷,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一笔一笔,谁经的手,谁签的字。"
"这是查张彪。"
"这是查钱。"林锋说,"查钱,就查得到人。"
他坐回椅子上。
手心的汗把椅子的扶手浸湿了。
一个月。
一个月,他要把一个卫所的账,从最底下翻到最上面。
他只有一个月,一个不识字的老仆,和一副连半炷香都撑不住的身体。
林锋在黑下来的厅里坐着,忽然想笑。
在边境的时候,他带过最深的一次任务,是七天。
七天里有三天断粮,两天没有睡,最后一天他自己背着伤员走了十九公里。
那时候他有一个小队。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
"王福。"
"奴才在。"
"你说,一个人能不能查动一个卫所。"
王福想了想。
"三爷,奴才不知道。"他说,"可奴才知道,一个卫所里,总有几个不想被查的人。"
"对。"林锋站起来,"那就从不想被查的人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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