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天
信读完,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信里说,谁都别信,包括记忆。
她翻开速写本,找到3月4号那页,晴山的楼。旁边压着一张白纸,闭眼,凭手重画。
画完,数台阶。八级。
她记得实物是七级,信里写着,页边她自己标着。她再画一遍。八级。第三遍她盯着纸,心里数着七,画到收笔,还是多出一级。
她把三张纸摆在一起。脑子知道七,手画八。手不听她的。
她往后靠,椅子响了一声。这栋楼她只去过一次,台阶她数过,七级。可她的手记得八级。多出来的那一级,从哪儿来的。
她从本子第一页翻起。一天一页,页脚有日期。2月8号,第一页。她一页一页往后数,数到第17页。
2月24号。
雨里的女人,风衣,歪的针脚,楼,台阶。落款下面那行小字:别回去。
2月24号晚上9点03分,座机打给她,47秒。当晚,她画了这页。
画是电话之后画的。那“别回去”三个字,是电话里的人说的,还是她自己写给自己的。她不记得。那天整个被剪走了,只有画在。
她合上本子,坐了很久。窗外天黑透了。
晚上,信。
“3月9日夜里。第17页就是2月24号,那幅画是接到电话当晚画的。别回去三个字,跟电话同一晚出现,我不知道是谁说的。
手画台阶,闭着眼画三遍,八级。实物七级。手记得一个不存在的台阶。
脑子丢了的东西,手上还剩一点。以后每天画一遍那栋楼。
第 9 天
陆识约了大学同学吃饭,电信局的。饭桌上他把那包软中华推过去,同学笑他,说你不抽烟的人揣好烟,一看就有事。
烟收了,事办了。晚上同学回电话:“你那号,2019年注销,销户状态。但线路没拆,还挂在晴山那片的老机房里。七年来外呼记录一条,2月24号晚上9点03分,打你说的那个手机,47秒。没了。”
“打入呢?”
“零。这号打不进来,回拨是空号音。”
七年,一条外呼,打给她。
他在车里坐了半小时,给沈昭发短信:“那个号别回拨。”
回得很快:“拨过了。空号。”
他盯着屏幕。又打了一行:“有事直接打我电话,24小时。”
那边没再回。
第 10 天
周三。她提前一小时到医院,门诊三楼。
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五十来岁,闭着眼,两只手在膝盖上动。沈昭看了一会儿才看明白,她在弹琴。没有琴,手指按的是空气,左手右手都快,到某处忽然停住,从头再来。
她走过去坐下。女人睁开眼:“吵着你了?”
“没有。”
“我手上存了几百首。”女人说,“医生说这是好事,曲子在手上,丢不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沓卡片,名片大小,边角磨圆了。一张张翻给沈昭看:“我叫林伽。我调了三十年钢琴。闺女电话在手机里。第七码,秦老师,周三。”
她把最后一张单独抽出来:“这张我最看不懂。字是我的,可我不知道第七码是个啥。”
“秦老师是谁?”
“不知道。周三他来。”林伽把卡片理齐,“他把我讲给我听。”
“讲什么?”
“讲我是谁啊。”她笑了,“我把我自己忘了,他记得。他一讲,我就知道了,能撑个四五天,然后又走音,就再等周三。”
“医院不给你治?”
“不治了,治不了。秦老师管我。”她拍拍沈昭的手背,“你哪不舒服?”
“记性。”
“丢多久了?”
“二十来天。”
林伽点点头:“早。你还早。趁早,把要紧的都写下来。卡片好,卡片小,揣兜里,一摸就摸着了。”
叫号器响了。沈昭起身,林伽在背后说:“姑娘,周三你也来。秦老师人好。”
诊室里,她把速写本摊开,三件事一起推过去。
“第17页,就是2月24号。那幅画是接到电话当晚画的。别回去三个字,跟电话同一晚。”她把三张白纸摞上去,“台阶,闭眼画三遍,八级。实物七级。”
陆识一张张看。看到“别回去”,他停了很久。
“电话几点?”
“九点零三分。”
“画呢?”
“当晚。页脚有日期。”
他把三张纸推回来,没说话。
“还有。”她说,“走廊里那个女的,卡片上写着,第七码,秦老师,周三。”
笔停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诊室的门关上,回来坐下:“她姓什么?”
“林。林伽。”
“她不是我的病人。她的诊疗不归神经内科。”
“归谁?”
他不说话。
“第七码。”她盯着他,“三个字,你把门关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周三别来医院。”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药我给你续上,四周的。本子继续画,信继续写。别的,交给我。”
“上礼拜你也这么说。”她站起来,“然后我查出了座机,你查出了红圈。谁也没交给谁。”
出了诊室,她没下楼。她问护士台,这楼哪个科周三有外聘老师。护士头都没抬:“七楼活动室,记忆小组。”
七楼走廊很静。尽头那间活动室门上有窗。她站在窗外。
里面两把椅子对着。一个老人坐在一边。对面是个男人,浅色衬衫,桌上立着一台录音笔,衬衫口袋别着两支笔。他说话很慢,声音低,隔着门她只接住几句。
“……这段,你留着。那段,给我。你留着的那段,往后就只有你一个人记得。给我的那段,我替你收着,你想看,随时来取。”
老人点头。男人伸手,在老人手背上按了一下,很轻。
“家属?”一个护工从她身后过来,“这儿不能站。”
她退开两步。正赶上那个男人送老人出来,跟她擦肩,他看了她一眼:“借过。”
他走了,很慢。她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晚上,信。
“3月11日夜里。第七码在七楼,周三上午。秦老师,浅色衬衫,口袋两支笔,说话很慢。他们在换东西。病人留一段,给他一段,给出去的,他替人收着,想看随时取。
林伽的自我就存在他那儿,每周三取一次,能撑四五天。她说他总会来的。
陆识听到第七码三个字,把门关了。他让我周三别来医院。我来了。
又:本子第10天那页,画了那个人的速写。我不记得画过。”
第 11 天
早上,信读到“你亲眼看到的,还画了他”,她停住了。
她翻到那页。速写,浅色衬衫,口袋两支笔,眉眼画得很细。
她不记得画过。手又比脑子快了一步。
她把那页折了个角,对着画看了很久。这就是秦朔。她今天认识的第一个人,是昨天画下的。
第 12 天
下午探视时间,她去了病房。
林伽坐在窗边晒太阳,手指在窗台上弹。沈昭在她旁边坐下,问那张卡片:“第七码,你自己写的?”
“字是我的。”林伽说,“写的时候肯定知道,现在不知道了。”
“秦老师怎么找?收钱吗?”
“不收钱。”她想了想,“收东西。反正我没花过钱。”她笑了一下,“我这样的,花了也记不住花没花。”
沈昭看着她弹琴的手指,问了一句:“要是哪天,秦老师不来了呢?”
手指停了。
林伽低下头,翻那沓卡片,一张,一张,翻完了,没有一张能回答这个。她把卡片收好,塞回兜里。
“那我就再等等。”她说,“他总会来的。”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公交车。
沈昭起身走的时候,林伽在背后叫她:“姑娘。”
她回头。
“你的卡片呢?”
“我写信。”
“信在家里,卡片在身上。”林伽说,“丢了记性的人,身上得带着自己。”
回家的路上,她在文具店停了一下,买了张硬卡纸,剪成名片大小。晚上,她写:
我叫沈昭。我编辑绘本。我在查谁在剪我。陆识的电话在手机里。
写完放进外套内兜,隔着布摸了摸。
信。
“3月13日夜里。第七码在七楼,周三上午。他们一换一,留一段,给一段。给出去的,存在秦老师那儿。
林伽说,他总会来的。我听着像在说公交。
我做了张卡片。她说得对,信在家里,卡片在身上。
下周三,我不听陆识的。我要去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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