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码头淤了三年,漕运总督王在晋上了八道折子请修,工部一道没批。
理由翻来覆去就那几条:银子不够、工期太长、汛期将至、再议再议。王在晋急得嘴上起泡,漕船进不来,南边运来的粮货全堵在河口,每天光滞纳金就赔进去几十两。他正蹲在码头边上发愁,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王大人!”
王在晋回头一看——周宸蹲在河堤上,嘴里叼着根糖葫芦,冲他招手。
“周公子?您怎么来了?”
“姐夫让我来的。”周宸把糖葫芦咽下去,溜达到码头边,手搭凉棚往河里瞅了一眼,“这淤得挺厚啊,船都靠不了岸?”
王在晋叹了口气:“淤了三年了,年年报修,工部不批银子。下官实在没法子——”
“不用银子。”周宸打断他,扭头冲骆养性喊,“骆大哥!你帮我找几把耙子来,钉耙那种,刨地用的。”
骆养性愣了愣:“周公子,您要耙子干什么?”
“刨泥啊。”周宸已经开始脱外袍了,“我上回种番薯就是拿锄头刨的,这淤泥跟地差不多,刨开就完了。”
王在晋嘴张得能塞鸭蛋:“周公子!这码头淤积少说三尺深,主航道几百丈长,您一个人拿耙子刨?!”
“一个人咋了?”周宸把外袍往骆养性怀里一塞,裤腿一卷,“我姐说了,干活不怕慢,就怕站。刨一点少一点。”
当天下午,周宸拿着把钉耙站在淤泥里,开始刨。
码头上围了百来号人看热闹,漕船上的船工蹲在船头瞅,码头的挑夫搁下扁担抻着脖子看,王在晋站在岸上搓手。周宸一耙子下去,淤泥翻上来一大块,他往旁边一甩,再一耙子下去,又翻上来一大块。刨了半炷香,身后清出来一丈见方的深坑,水“咕嘟”一下涌进来了。
“成了!”周宸扭头冲王在晋喊,“王大人你看,刨到硬底了!底下是石头!”
王在晋赶紧让人拿竹竿来量——淤泥三尺深,底下确实是码头原来的石基。周宸接着往前刨,一耙子一耙子,硬生生在淤泥里清出一条沟来。刨到天黑,清出来十来丈长,水流通了,旁边几条搁浅的漕船晃了晃,浮起来了。
船工们嗷嗷叫好。周宸从淤泥里爬出来,浑身上下糊得跟个泥猴似的,就剩牙是白的。骆养性递了块干布过来,周宸擦了把脸,蹲在岸上接着啃糖葫芦。
第二天接着刨。码头上看热闹的人翻了三倍,还有小贩挑着担子来卖茶水和烧饼。周宸刨到晌午,王在晋颠颠跑过来:“周公子!歇歇吧!下官让人备了饭——”
“不饿。”周宸把耙子往泥里一戳,抹了把汗,“王大人你帮我个忙,找几个船工来,让他们跟着我刨,我刨松了他们往外扒,快些。”
王在晋赶紧调了二十个船工,拿着铁锹簸箕跟着周宸干。周宸在前面刨,船工在后面扒,进度快了不少。刨到第三天,主航道清出来大半,漕船能靠岸卸货了。王在晋激动得差点给周宸跪下,周宸摆摆手:“别跪,膝盖疼。还差一截呢,接着刨。”
刨到第五天,整个码头淤积清完了。漕船排着队靠岸卸货,船工们扛着粮包上上下下,码头上又热闹起来。周宸蹲在河堤上啃蘑菇,旁边王在晋捧着账本算账:“周公子,您这五天清出来的淤,搁往常报修,工部得批三千两银子,工期三个月。”
“三千两?”周宸嚼着蘑菇抬头,“不就刨个泥吗?要三千两?”
“人工、工具、运输、损耗……”
“那我这五天值多少?”
王在晋噎住了。骆养性在旁边憋着笑补了一句:“回周公子,按市价算,您这五天省了三千两。”
“哦。”周宸点头,“那姐夫是不是该给我发奖金?”
王在晋:“…………下官这就写折子请功。”
周宸把蘑菇咽下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王大人,你这码头年年淤,年年报修,工部年年不批。为啥?”
王在晋叹了口气:“工部那边说银子紧,批不下来。”
“银子紧?”周宸歪头,“我上回查了查,工部去年光修京城衙门就花了八千两,怎么到码头这儿就紧了?”
王在晋愣了:“这……下官不知。”
“那我回去问问。”周宸站起来拍了拍屁股,“骆大哥,记上,回去查查工部去年的账。”
骆养性唰唰记完了,抬头问:“周公子,码头这边要不要留人盯着?”
“留几个船工,以后每年汛期前刨一遍就行,不用等工部批银子。”周宸拍了拍王在晋的肩膀,“王大人,你以后年年组织船工自己刨,别报修了,报修等三年,自己刨三天就完了。”
王在晋点头如捣蒜:“下官记下了!”
消息传回京城,崇祯正在吃烤番薯。骆养性的折子写得详细,周宸怎么拿耙子刨泥、刨了五天清出几百丈航道、省了三千两银子、还顺带质疑了工部去年的账。崇祯看完,把折子递给周皇后:“皇后你看看,你弟这回连码头都刨了。”
周皇后翻了翻,点头:“刨得好。工部那边是不是该查查?”
“朕已经让骆养性去查了。”崇祯把番薯咽下去,“要是查出问题,朕让周宸去工部刨一刨。”
周皇后笑了:“工部又没有淤泥,刨什么?”
“刨贪官呗。”崇祯理直气壮,“他不是会刨吗?让他去工部刨几个蛀虫出来。”
周宸回京之后真去了工部。工部尚书赵继鼎听说“御前憨差”来了,赶紧出迎,堆着笑把人往堂上请。周宸蹲在工部大堂门槛上啃番薯,啃完了拍了拍手:“赵大人,问你个事儿。去年修京城衙门花了八千两,修了啥?”
赵继鼎笑容僵了僵:“修了……修了工部大堂的屋顶,还有后院库房……”
“屋顶换了几片瓦?”
“这……约莫几百片……”
“几百片瓦要八千两?”周宸歪头,“我上回给坤宁宫换屋顶,买瓦花了二两银子,工钱五两,总共七两。你这几百片瓦是金子做的?”
赵继鼎额头上开始冒汗:“周公子,这账是底下人报的,下官没细查……”
“那你现在查。”周宸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我蹲这儿等着。”
赵继鼎磨蹭了半个时辰,把账本翻出来了。周宸接过来看了半天,递给骆养性:“骆大哥你看,这‘瓦片运输费’二百两,‘工匠伙食费’三百两,‘监工茶水费’一百两——监工喝茶喝一百两?赵大人你养的什么监工,喝银子长大的?”
赵继鼎扑通跪了:“周公子!下官失察!下官这就追查——”
“追查是肯定的。”周宸蹲下来跟他平视,“赵大人,你自己说,这八千两里你贪了多少?”
赵继鼎哆嗦着:“下官……下官没贪……”
“没贪?”周宸指了指账本,“那这页上签字是谁的?‘赵继鼎’仨字写得挺大,跟底下人笔迹不一样。”
赵继鼎脸白了。
当天下午,赵继鼎被周宸拎着脖领子送进了大理寺。大理寺卿周延儒看着跪在地上的工部尚书,嘴角抽了抽:“周公子,这是……正二品大员……”
“正二品咋了?”周宸一脸纳闷,“正二品贪了银子就不用坐牢了?我姐说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周延儒沉默了三息:“…………臣这就审。”
【未完待续·下章预告】
工部贪污案查实,赵继鼎革职查办,追回赃银五千两。崇祯把银子拨给天津卫修码头,王在晋感激涕零,写了封感谢信给周宸,附了两筐天津特产大麻花。周宸把麻花扛回坤宁宫,周皇后尝了一根,点头:“比宫里的酥。”周宸:“那以后让王大人每月送?”周皇后:“别老麻烦人家,你自个儿学着炸。”周宸:“行,我回头跟御膳房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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