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薯苗运回京城那天，周宸亲自扛着筐进了坤宁宫。
周皇后正在院子里晒书，抬头看见他扛着个湿漉漉的竹筐进来，筐里全是裹着泥的番薯苗，根须上还挂着水珠。周宸把筐往地上一搁，抹了把汗：“姐！番薯苗！萨摩藩送的，岛津光久挑的最壮的！”
周皇后蹲下来翻了翻，点了点头：“不错，根须完整，芽眼饱满。”她抬头看周宸，“你打算种哪儿？”
“御花园东边那块空地！”周宸比划了一下，“我跟管花园的太监说好了，借我三分地，种一季试试。”
“三分地够干什么的？”
“先试种嘛。”周宸蹲下来跟姐姐平视，“汤若望说番薯好活，一株能结好几斤。种一季收个几十斤，明年就能扩种。”
周皇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行，本宫跟你一块儿种。”
姐弟俩当天下午就蹲在御花园东边那块空地上翻土。周宸拿锄头刨坑，一锄头下去刨了半尺深，管花园的太监在旁边看得直抽嘴角——那锄头是铁打的，他刨地跟刨豆腐似的。周皇后蹲在后面放苗，一株一株码得整整齐齐，还教周宸怎么埋根：“根须要舒展开，不能窝着，窝着不长薯。”
“哦。”周宸认真点头，拿手把土培实了，“姐你懂得真多。”
“本宫小时候在娘家种过。”周皇后把最后一株苗埋好，拍了拍手上的泥，“那时候家里穷，番薯能当半年粮。”
周宸愣了愣，看着姐姐蹲在地头拍泥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他蹲下来把姐姐拍泥的手接过来，拿袖子擦了擦：“姐，以后咱天天吃番薯，吃不完的喂猪。”
周皇后抽回手，笑着弹了他脑门一下：“本宫不吃那么多，噎得慌。”
番薯种下去之后，周宸天天蹲在地头盯着看。早上起来先跑去看一眼，中午回来再瞅一眼，晚上睡觉前还得打着手电——不对，是打着灯笼——去看一眼。骆养性跟着他跑了三天，实在忍不住了：“周公子，番薯长得没那么快，您一天看八回也不顶事。”
“我知道。”周宸蹲在地头啃蘑菇，眼睛盯着土，“我姐说了，看着它长心里踏实。”
半个月后，番薯藤爬了满地，绿油油的。东林党的折子也来了，领衔的还是钱谦益，这回参的是“御前憨差周宸擅动御苑，种植番邦异物，奇技淫巧，有伤农本，请旨撤除”。
崇祯把折子念了一遍，低头看周宸：“有人说你种番薯是奇技淫巧，你怎么说？”
周宸正蹲在殿角啃烤番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姐夫，我种番薯就是为了让老百姓吃饱。这算奇技淫巧？”
“他们说番邦的东西来路不正……”
“番邦的东西？”周宸歪头，“我姐说了，番薯能高产，一亩地收的比麦子多好几倍，山坡旱地都能种。来路正不正我不知道，我就知道老百姓吃了不饿肚子。”
崇祯没说话，扭头看了钱谦益一眼：“钱卿，你吃过番薯吗？”
钱谦益摇头：“臣未食此物。”
周宸从怀里掏出个生番薯递过去：“那钱大人尝尝？生的也能啃，就是涩点儿。”
钱谦益脸都绿了：“生、生的怎么吃——”
“那给你烤一个。”周宸从兜里摸出个烤好的，拿袖子擦了擦递过去，“御花园刚挖的，还热乎。”
钱谦益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掰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又嚼了两下，眉头松开了，再嚼了两下，不吭声了。
周宸蹲在旁边看他：“咋样？”
钱谦益把剩下的半块番薯咽下去，面无表情地拱手：“回皇上，臣觉得……这东西确实能填饱肚子。”
满朝文武哄堂大笑。钱谦益脸上挂不住，又补了一句：“臣不是那个意思！臣是说，番薯可作备荒之用，不算奇技淫巧……”
崇祯摆摆手：“行了行了。钱卿都说能填饱肚子了，那就不算奇技淫巧。周宸，番薯接着种，种好了给朕看看。”
周宸乐了：“好嘞！姐夫你等着，下个月我挖一筐给你送乾清宫去！”
一个月后真挖了。
周宸蹲在地头，拿小铲子刨了半天，刨出第一窝来，捧在手里跟献宝似的跑坤宁宫去了：“姐！你看！这么大个！”
周皇后接过来掂了掂：“够炒一盘。”
“炒什么！烤着吃！”周宸又跑回去挖了一筐，扛到乾清宫门口，支了个炉子现场烤。满朝文武下朝路过，周宸挨个塞一块：“尝尝！我自己种的！”
户部尚书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问：“周公子，这亩产多少？”
“汤若望说番薯亩产少说两千斤，好地能到三千斤。”
户部尚书嘴里的番薯差点掉地上：“三、三千斤？！麦子才多少？三百斤顶天了！”
“所以啊，”周宸把烤好的番薯翻了个面，“这玩意儿能当主粮。一亩地顶十亩麦子，老百姓还挨什么饿？”
户部尚书捧着番薯站在乾清宫门口算了半天账，扭头就跑了。第二天上折子，请求朝廷推广番薯种植，先从京郊皇庄试起，明年扩到北直隶。崇祯批了，还特意加了句“周宸督办，骆养性协办”。
钱谦益也上了道折子，这回参的是“周宸烤番薯引发火灾隐患，乾清宫门口烟熏火燎有失体统”。崇祯看了折子，把周宸叫来问：“钱大人说你在乾清宫门口烤番薯不合适，你怎么说？”
周宸挠头：“那我挪到午门口烤？”
崇祯沉默了两息：“…………朕觉得午门口挺好，人多。”
周宸真把炉子挪到了午门口。每天下午支个摊，烤番薯分给过路百姓尝，旁边立个牌子，上头画了张歪歪扭扭的番薯图，底下写着“免费尝，想种的找周宸领苗”。三天功夫，京郊来了百来号老农排队领苗，周宸挨个发，发完了蹲在摊子旁边啃蘑菇，跟老农唠嗑：“大爷，回去种山坡上就行，不用浇水，旱不死。”
老农千恩万谢走了。骆养性在旁边记折子，记完了抬头问：“周公子，明年北直隶推广，您打算怎么管？”
“管什么？”周宸把蘑菇咽下去，“发苗就行了，老百姓比我会种。我就管发苗，收上来了给我姐送一筐。”
骆养性在折子末尾添了一笔：番薯试种成功，亩产两千余斤，京郊百姓争相领苗。周公子言“老百姓比我会种”，臣以为此语大善。另，午门口烤番薯摊每日消耗炭火若干，臣建议列入常例。
【未完待续·下章预告】
番薯推广开了，周宸闲下来又开始折腾。他听说天津卫码头淤了，大船进不来，跑去找崇祯：“姐夫，我去把码头挖挖？”崇祯：“你会挖码头？”周宸：“不会。但我会刨地，上回种番薯就是刨的。”崇祯捂脸：“那是两码事！”周皇后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皇上，让他去试试。挖坏了再修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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