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宸到山东的时候,黄河决口已经淹了三个县,灾民成群结队往南跑。
河道总督赵文华在济宁州衙设了接风宴,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子,还特意备了坛绍兴黄酒,亲自给周宸斟上:“周公子一路辛苦,先歇歇脚,河务的事下官已经安排妥当了,决口正在堵,灾民正在赈,您放心——”
周宸没接酒杯,蹲在椅子上掏出一包油纸,打开来是炸蝗虫,捏了一只塞嘴里嚼得嘎嘣响:“赵大人,决口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赵文华笑容僵了僵:“周公子远道而来,先吃口热饭……”
“我吃着呢。”周宸晃了晃手里的蝗虫,“你吃不吃?”
赵文华看着那只炸得金黄酥脆的蚂蚱,嘴角抽了抽:“下官……下官不饿。”
“那走吧。”周宸从椅子上蹦下来,“看决口去。”
黄河决口在济宁北边三十里的石佛寺段,堤防冲开了一道二十来丈宽的口子,浑黄的河水打着旋往外灌,下游三个县成了一片汪洋。周宸站在高处看了半天,扭头问赵文华:“堵了多久了?”
“回周公子,堵了快半个月了,下官调了五千河工,日夜赶工——”
“那为啥还没堵上?”
赵文华擦了擦汗:“水流太急,扔下去的沙袋石头都被冲走了……”
周宸蹲下来看了看水势,忽然站起来把外袍脱了,往骆养性怀里一塞:“我下去看看。”
骆养性一把没拦住,周宸已经蹚着水往决口走了。河水漫到腰深,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回头喊:“赵大人!你过来!”
赵文华站在高处腿肚子发软:“周、周公子,下官不会水……”
“不用你下水!”周宸扯着嗓子喊,“你让人把准备的石料沙袋推过来!我试试!”
河工们推着独轮车把沙袋运到堤上,周宸扛起一袋往决口里一扔——沙袋“噗”一声被水冲出去两丈远,打了个旋沉底了。他又扛了一袋,换了位置扔,还是冲走。河工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看吧,神仙来了也堵不上……”
周宸蹲在决口边上琢磨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扭头问骆养性:“骆大哥,码头那种大石桩子,能不能弄几根来?”
“能是能,得调……”
“调!”周宸一拍大腿,“光扔沙袋不行,水太急,得先打桩把水流岔开,再填沙袋。我上辈子……不是,我小时候在老家河里摸鱼就是这么堵的!”
骆养性赶紧去调石桩。当天下午,十几根一丈多长的粗石桩运到了堤上。周宸扛起一根,走到决口正中间,抡圆了往河底一戳——石桩“轰”一声扎进河床,水花溅起两丈高。他一口气戳了七八根,排成一排,把决口的水流硬生生分成了两股。
河工们看傻了。赵文华站在堤上嘴张得能塞鸭蛋。周宸从水里蹚回来,浑身湿透,抹了把脸上的泥,冲河工们喊:“桩子打好了!现在填沙袋!填一层踩实一层!快!”
河工们嗷嗷叫着往上冲,沙袋一车一车往里推,周宸站在桩子中间拿脚踩实,踩一脚河底就震三震。不到两个时辰,决口合龙了。
骆养性递了块干布过来,周宸擦了把脸,蹲在堤上又开始掏炸蝗虫。赵文华颠颠跑过来,满脸堆笑:“周公子神勇!下官佩服佩服!今晚下官设宴庆功——”
“不急。”周宸嚼着蝗虫抬头看他,“赵大人,我问你个事儿。”
“周公子请说。”
“你修堤的银子,是从哪儿出的?”
赵文华眼神闪了闪:“自然是……工部拨的河工银,下官一分一厘都用在实处……”
“那为啥石料这么贵?”周宸指了指堤上剩下的石桩,“我让人打听过了,这种石桩市价一根四两银子,你账上写的是十二两。你买的是金子做的?”
赵文华笑容凝住了:“这……运费、人工……”
“运费人工另算的。”周宸从怀里掏出骆养性查来的账本——骆养性这两天没闲着,把河道总督衙门三年的河工账全翻了一遍——“你看这一页,去年修堤买石料,市价四两你写十二两;这一页,买糯米灰浆,市价一石二两你写五两;还有这一页,雇河工,市价每人每天三十文你写八十文。赵大人,你当官之前是做买卖的吧?账算得挺精啊。”
赵文华脸白了,嘴唇哆嗦着:“周、周公子,这账……这账是书吏记的,下官不知情……”
“书吏记的?”周宸翻到最后一页,“那这页上的签字是谁的?‘赵文华’仨字写得挺大,跟书吏的笔迹不一样。”
赵文华膝盖一软,“噗通”跪在堤上了。
周宸蹲下来跟他平视:“赵大人,你修堤的银子贪了多少?”
赵文华哆嗦着:“下官……下官……”
“说实话。”
“前后……约莫八千两……”
周宸低头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抬头问:“那堤为啥决口?”
“去年修的那段……下官克扣了工料,本该用三合土的只用了两合……”
“两合土咋样?”
“不结实……水一泡就散……”
周宸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扭头冲骆养性喊:“骆大哥!记上!赵文华贪污河工银八千两,修堤偷工减料,致黄河决口淹三县,按律该判什么?”
骆养性面无表情:“斩监候,家产抄没。”
赵文华瘫在地上,酒全醒了。
当天晚上,赵文华在堤上写了整整三页供状,签字画押。周宸接过来看了看,叠好揣怀里,蹲在堤上啃炸蝗虫。骆养性在旁边问:“周公子,赵文华押回京城?”
“押。”周宸点头,“但堤还得修完。你让河工们接着干,把这段堤全换成三合土,银子从赵文华抄家的钱里出。”
骆养性应声去了。周宸蹲在堤上啃完最后一只蝗虫,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骆养性:“骆大哥,我姐说水患之后容易闹瘟疫,得烧石灰撒井里。你让人去办。”
“臣这就去。”
“还有,”周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赵文华贪了八千两,那堤上干活的河工工钱是不是也少给了?查查,补上。”
骆养性记在本子上,忽然笑了:“周公子,臣发现您这憨劲儿里头,其实挺明白的。”
“我姐说了,”周宸憨憨一笑,“干活的人不能吃亏。”
半个月后黄河堤修完,周宸回京。崇祯看了折子,把赵文华判了斩监候,抄家银子拨给山东修堤赈灾。满朝文武这回没人吭声了——周宸堵决口那事儿传得神乎其神,什么“单手戳石桩”“脚踩沙袋如夯土”,传得连宫里扫地的太监都知道。
钱谦益这回没参周宸,反而上了一道折子,建议给周宸加衔。崇祯把折子看了两遍,确认是钱谦益写的,扭头问周宸:“钱大人给你请功,你怎么看?”
周宸正蹲在殿角啃蝗虫干,抬头愣了一下:“钱大人给我请功?他不是老参我吗?”
“这回他参的是河道总督,不是你。”
“哦。”周宸想了想,“那钱大人进步了。姐夫你给他发朵小红花呗。”
崇祯:“…………什么叫小红花?”
“就是奖励。”周宸解释,“我姐小时候教我认字,认对一个就给我画朵小红花。”
崇祯沉默了两秒,扭头看骆养性:“去,给钱谦益送朵花。绢花的就行,别太贵。”
骆养性憋笑憋得脸通红:“臣遵旨。”
第二天,钱谦益收到宫里送来的一朵绢制小红花,附了张字条:“钱大人进步了,赏花一朵。”落款是周宸歪歪扭扭的签名。
钱谦益盯着那朵花看了半天,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花插在了书案上的笔筒里。他夫人进来送茶,看见那朵小红花,好奇问:“老爷,这什么?”
“…………御前憨差发的奖励。”钱谦益面无表情地低头写折子,“别问了。”
【未完待续·下章预告】
周宸连平蝗灾、水患、贪污三案,名声大噪。山东老百姓给他立了块碑,碑上刻着“憨神治水”。周宸把碑扛回京城,往乾清宫门口一搁。崇祯看了半天,问:“这碑上写的啥?”周宸:“不知道,老百姓刻的,我认不全。”周皇后凑过来看了一眼,淡淡道:“写的‘憨神治水,恩泽万民’。”周宸挠头:“我啥时候成神了?”周皇后:“你一直挺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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