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柳河村回来,没进屋,先去了沟口。十一月八日,上午。路上碰见两个人,一个挑水,一个背柴。两个人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天阴着,雪停了,地上的雪让人踩过,成了灰的。灰衣人在坡上。
他背对着路,坐在坡沿,脚底下是渠。渠冻了,冻得结实,上头的雪让人踩出一行脚印。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块破布,布上摆着几根干草。
干草是去年秋天割的,捆过一道,绳子还系着。他把草一根一根解开,摊平,摊成一小把,风一吹,草梢动了动。
“你回来了。”
“回来了。”
“信送到了。”
“送到了。”
灰衣人把干草一根一根理顺,理成一小把,用布包起来。
他理得很慢,一根一根对齐,对齐了再折。
“她收了。”
“收了。”
“她哭了没有。”
“没有。”陆守拙说,“她把铜钱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灰衣人点了点头。
“她不哭。”他说,“她那个人,不哭。”
“你常去看她。”
“不去。”灰衣人说,“一年去两回,送点柴。”
陆守拙在他旁边蹲下来。
坡沿上的雪让人坐实了,蹲下去不陷。
“六八年那天,你在坡上。”
“在。”
“你看见什么了。”
灰衣人的手停在布上。
他没有马上答。
他把布包好,塞进怀里,才抬起头。
“我看见了。”他说,“我看了三十年,没跟人说过第二回。”
“第一回跟谁说的。”
“跟我爹。”灰衣人说,“我爹死了,就没第二回了。”
“现在说。”
灰衣人往坡下看。
坡下是渠,渠冻了,白花花一条,从西边过来,往东去。
“那天下午,渠塌了。”他说,“塌的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像有人在土里放了个屁。我们在上头挑土,听见声,都往下跑。”
“跑下去的时候,脚底下是软的。”他说,“土让水泡过,一脚下去陷半个脚面。”
“跑到渠边,看见土堆。土堆有半人高,把渠堵死了。”
“我爹在土底下。”
“我知道。”陆守拙说。
“管闸的老头在闸口。”灰衣人说,“他跑得比我爹快,先到了闸口,也埋了。”
他停了一下。
他从怀里把刚才包好的干草掏出来,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我们挖了半个钟头,挖出我爹。人已经硬了。”
“管闸的呢。”
“管闸的当天没挖出来。”灰衣人说,“挖到天黑,场部来人说,别挖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呢。”
“第二天又挖,挖出来了。”灰衣人说,“场部来了车,把人拉到后山埋了。抬的时候我在。”
“你没去。”
“我去了。”灰衣人说,“我在坡上。”
“为什么在坡上。”
“我怕。”灰衣人说,“我不敢下去。”
陆守拙没有说话。
“我就在坡上坐着,从傍晚坐到天黑。”灰衣人说,“天黑以后,我看见了。”
“坐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爹在土底下,会不会也动一下。”他说,“想到天黑,土没动。”
“看见什么。”
“看见渠尾有人。”
陆守拙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渠尾在哪儿。”
“场部后头。”灰衣人说,“渠从场部后头拐一个弯,往东去,走到柳河村。”
“那人从哪儿出来的。”
“从土里。”
“从塌的那一堆土里。”灰衣人说,“我看见土动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
他抬起自己的手,比了一下。
“就那样,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扒了两下。”
“你没下去。”
“我没下去。”灰衣人说,“我吓得站不起来。”
“你下去了。”陆守拙说。
灰衣人抬起头。
“你鞋帮上有青泥。”他说,“这坡上没有青泥,渠底才有。”
灰衣人低头看了看鞋。
“站了一会儿。”他说,“没敢往前。”
“后来呢。”
“后来土又动了一下,人爬出来了。”灰衣人说,“爬得很慢,爬一段,停一下。”
“什么样子。”
“看不清。”灰衣人说,“天黑了,雪又大。”
“穿什么衣裳。”
灰衣人看着他。
“灰的。”
“什么灰。”
“就是你身上这个灰。”灰衣人说,“蓝不蓝,灰不灰,洗得发白。”
陆守拙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棉袄是父亲的,蓝的,洗得发白。
“那人站起来以后,往哪儿走。”
“往东。”灰衣人说,“走得很慢,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
“捂着哪儿。”
“手腕。”灰衣人说,“左手捂着右手腕。”
“你看清了。”
“看清了。”灰衣人说,“他走的时候,左脚落地重,右脚落地轻。”
陆守拙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左脚重,右脚轻。”灰衣人说,“走路一颠一颠的。”
“为什么。”
“不知道。”灰衣人说,“兴许是腿上有伤。”
陆守拙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响得在雪地里都听得见。他在雪地里走了两步。左脚落地,重。
右脚落地,轻。
他停下来。
“我走路,是不是这样。”
灰衣人看着他,看了半晌。
“是。”他说,“你走路,就是这样。”
“我看了你三回。”灰衣人说,“头一回是你上北坡,第二回是你从井里上来,第三回是今天。”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头一回见你,你就是这样。”灰衣人说,“我以为你是腿上有伤。”
风从坡上下来,把地上的雪吹起来一层。
“你后来跟人说过没有。”
“说过一回。”灰衣人说,“跟我爹的坟说过。”
“跟人。”
“跟场部的人说过。”灰衣人说,“我跟他们说,渠尾爬出来一个人。他们说我眼花,说我白天抬死人,晚上做噩梦。”
“后来呢。”
“后来我不说了。”灰衣人说,“说了挨打。”
“谁打的。”
“不知道。三四个人,蒙着脸。”灰衣人说,“打完了,把我扔在渠边。”
“谁打你。”
“记不清了。”灰衣人说,“好几个人。”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
“陆守拙。”
“嗯。”
“你爹去年冬天来,也问过我这个。”
“问什么。”
“问我那天看见什么了。”灰衣人说,“我跟他说了。他听完,坐在坡上,坐了半个钟头。”
“他说什么了。”
“他说了一句话。”灰衣人说,“他说,那就对了。”
“什么叫对了。”
“他没说。”灰衣人说,“他说完就下山了,走得很快,我追不上。”
“什么叫那就对了。”
“他没说。”灰衣人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就下山了。”
陆守拙把棉袄的扣子扣好。
扣子有一颗松了,扣了两次才扣上。
“灰的。”
“灰的。”
“你确定。”
“我确定。”灰衣人说,“我这辈子就见过那么一回。”
他抬起头。
“还有一样。”
“说。”
“那人爬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东西。”灰衣人说,“攥得很紧,爬的时候也没松。”
“什么东西。”
“看不清。”灰衣人说,“是个长条的,一尺来长。”
长条的,一尺来长。
他想起洞里那块木牌。
木牌在洞里,他没敢再拿。牌上的字是“守”,三道横线,一尺长三寸宽。
也是长条的,一尺长,三寸宽。
他没说话。灰衣人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坡上,看着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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