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这具身子,我只借了三年 [书号3681438]

第42章 三十年

《这具身子,我只借了三年》 哎呀呀呼/著, 本章共2461字, 更新于: 2026-11-04 13:35

他从柳河村回来,没进屋,先去了沟口。十一月八日,上午。路上碰见两个人,一个挑水,一个背柴。两个人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天阴着,雪停了,地上的雪让人踩过,成了灰的。灰衣人在坡上。

他背对着路,坐在坡沿,脚底下是渠。渠冻了,冻得结实,上头的雪让人踩出一行脚印。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块破布,布上摆着几根干草。

干草是去年秋天割的,捆过一道,绳子还系着。他把草一根一根解开,摊平,摊成一小把,风一吹,草梢动了动。

“你回来了。”

“回来了。”

“信送到了。”

“送到了。”

灰衣人把干草一根一根理顺,理成一小把,用布包起来。

他理得很慢,一根一根对齐,对齐了再折。

“她收了。”

“收了。”

“她哭了没有。”

“没有。”陆守拙说,“她把铜钱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灰衣人点了点头。

“她不哭。”他说,“她那个人,不哭。”

“你常去看她。”

“不去。”灰衣人说,“一年去两回,送点柴。”

陆守拙在他旁边蹲下来。

坡沿上的雪让人坐实了,蹲下去不陷。

“六八年那天,你在坡上。”

“在。”

“你看见什么了。”

灰衣人的手停在布上。

他没有马上答。

他把布包好,塞进怀里,才抬起头。

“我看见了。”他说,“我看了三十年,没跟人说过第二回。”

“第一回跟谁说的。”

“跟我爹。”灰衣人说,“我爹死了,就没第二回了。”

“现在说。”

灰衣人往坡下看。

坡下是渠,渠冻了,白花花一条,从西边过来,往东去。

“那天下午,渠塌了。”他说,“塌的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像有人在土里放了个屁。我们在上头挑土,听见声,都往下跑。”

“跑下去的时候,脚底下是软的。”他说,“土让水泡过,一脚下去陷半个脚面。”

“跑到渠边,看见土堆。土堆有半人高,把渠堵死了。”

“我爹在土底下。”

“我知道。”陆守拙说。

“管闸的老头在闸口。”灰衣人说,“他跑得比我爹快,先到了闸口,也埋了。”

他停了一下。

他从怀里把刚才包好的干草掏出来,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我们挖了半个钟头,挖出我爹。人已经硬了。”

“管闸的呢。”

“管闸的当天没挖出来。”灰衣人说,“挖到天黑,场部来人说,别挖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呢。”

“第二天又挖,挖出来了。”灰衣人说,“场部来了车,把人拉到后山埋了。抬的时候我在。”

“你没去。”

“我去了。”灰衣人说,“我在坡上。”

“为什么在坡上。”

“我怕。”灰衣人说,“我不敢下去。”

陆守拙没有说话。

“我就在坡上坐着,从傍晚坐到天黑。”灰衣人说,“天黑以后,我看见了。”

“坐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爹在土底下,会不会也动一下。”他说,“想到天黑,土没动。”

“看见什么。”

“看见渠尾有人。”

陆守拙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渠尾在哪儿。”

“场部后头。”灰衣人说,“渠从场部后头拐一个弯,往东去,走到柳河村。”

“那人从哪儿出来的。”

“从土里。”

“从塌的那一堆土里。”灰衣人说,“我看见土动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

他抬起自己的手,比了一下。

“就那样,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扒了两下。”

“你没下去。”

“我没下去。”灰衣人说,“我吓得站不起来。”

“你下去了。”陆守拙说。

灰衣人抬起头。

“你鞋帮上有青泥。”他说,“这坡上没有青泥,渠底才有。”

灰衣人低头看了看鞋。

“站了一会儿。”他说,“没敢往前。”

“后来呢。”

“后来土又动了一下,人爬出来了。”灰衣人说,“爬得很慢,爬一段,停一下。”

“什么样子。”

“看不清。”灰衣人说,“天黑了,雪又大。”

“穿什么衣裳。”

灰衣人看着他。

“灰的。”

“什么灰。”

“就是你身上这个灰。”灰衣人说,“蓝不蓝,灰不灰,洗得发白。”

陆守拙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棉袄是父亲的,蓝的,洗得发白。

“那人站起来以后,往哪儿走。”

“往东。”灰衣人说,“走得很慢,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

“捂着哪儿。”

“手腕。”灰衣人说,“左手捂着右手腕。”

“你看清了。”

“看清了。”灰衣人说,“他走的时候,左脚落地重,右脚落地轻。”

陆守拙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左脚重,右脚轻。”灰衣人说,“走路一颠一颠的。”

“为什么。”

“不知道。”灰衣人说,“兴许是腿上有伤。”

陆守拙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响得在雪地里都听得见。他在雪地里走了两步。左脚落地,重。

右脚落地,轻。

他停下来。

“我走路,是不是这样。”

灰衣人看着他,看了半晌。

“是。”他说,“你走路,就是这样。”

“我看了你三回。”灰衣人说,“头一回是你上北坡,第二回是你从井里上来,第三回是今天。”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头一回见你,你就是这样。”灰衣人说,“我以为你是腿上有伤。”

风从坡上下来,把地上的雪吹起来一层。

“你后来跟人说过没有。”

“说过一回。”灰衣人说,“跟我爹的坟说过。”

“跟人。”

“跟场部的人说过。”灰衣人说,“我跟他们说,渠尾爬出来一个人。他们说我眼花,说我白天抬死人,晚上做噩梦。”

“后来呢。”

“后来我不说了。”灰衣人说,“说了挨打。”

“谁打的。”

“不知道。三四个人,蒙着脸。”灰衣人说,“打完了,把我扔在渠边。”

“谁打你。”

“记不清了。”灰衣人说,“好几个人。”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

“陆守拙。”

“嗯。”

“你爹去年冬天来,也问过我这个。”

“问什么。”

“问我那天看见什么了。”灰衣人说,“我跟他说了。他听完,坐在坡上,坐了半个钟头。”

“他说什么了。”

“他说了一句话。”灰衣人说,“他说,那就对了。”

“什么叫对了。”

“他没说。”灰衣人说,“他说完就下山了,走得很快,我追不上。”

“什么叫那就对了。”

“他没说。”灰衣人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就下山了。”

陆守拙把棉袄的扣子扣好。

扣子有一颗松了,扣了两次才扣上。

“灰的。”

“灰的。”

“你确定。”

“我确定。”灰衣人说,“我这辈子就见过那么一回。”

他抬起头。

“还有一样。”

“说。”

“那人爬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东西。”灰衣人说,“攥得很紧,爬的时候也没松。”

“什么东西。”

“看不清。”灰衣人说,“是个长条的,一尺来长。”

长条的,一尺来长。

他想起洞里那块木牌。

木牌在洞里,他没敢再拿。牌上的字是“守”,三道横线,一尺长三寸宽。

也是长条的,一尺长,三寸宽。

他没说话。灰衣人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坡上,看着渠。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