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下午。
石头在树底下,半埋在土里。
日头在云后头,光是散的,照在雪上不刺眼,照在石头上也不发亮。
露出来的部分有一尺厚,青灰,表面让人坐得发亮。他围着石头走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四周的土。
南边的土软,踩下去一个坑。北边的土硬,鞋底在上面打滑。
土是冻的,硬。
他把棉袄脱下来,搭在树杈上,两只手扣住石头的一边,往上抬。
棉袄一脱,风就贴上来,钻过单衣,往脊梁上爬。他咬着牙,手上的劲使在石头边上。
石头动了一下。
动的是一头。另一头扎在土里,纹丝不动。
只动了一下,就落回去,砸得土响了一声。
他换了个姿势,蹲下去,肩膀顶住石头的边,往起拱。石头没动,他的肩膀先疼了。棉袄厚,可石头的边是尖的,隔着棉花往里顶。
石头又动了一下,还是起不来。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看了看石头的四周,才发现这石头不是圆的,是长条的,一头在树根底下,一头朝着村口。
他坐在雪地上喘气。
喘出来的气在眼前散开,散得很慢,像一小团白棉花浮在那儿不肯走。石头比看着的大,埋在地下的部分,怕是露出来的三四倍。
他从布包里把铁锹拿出来,从石头边上往下打。
锹头是磨过的,刃口亮,可冻土不认刃,只认分量。他把锹举到胸口,往下砸,砸一下,虎口麻一下。
土冻得硬,一锹下去,只崩一个白点。他打了十几下,才打进去半尺。
打到一尺,土变了。
黄土里头开始有碎石,碎石不大,指甲盖那么点,一颗一颗嵌在土里,抠出来是凉的。
不是黄土,是夯土。
夯土一层一层,层与层之间有细缝,缝里塞着白灰。
他把锹插进缝里撬。
撬一下,缝里掉土。撬两下,砖面露出来一寸。撬第三下,锹把弯了。
撬下来一块,巴掌大,硬的。
底下是空的。
不是全空,是土和土之间留了一层,像有人先砌了一道墙,又在墙外头填了土。
不是全空。是有一道缝,缝里往外吹风。
他把脸凑过去。风很小,得把脸贴到缝上才觉出来。缝里的黑是实的,手电照进去,光走了半尺就没了。
风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吹在脸上像有人在里头痛气。
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
里头比外头暖。不是温,是不那么凉,像把手伸进一个空了很久的屋子。
指头伸进去半尺,摸到土壁。土壁是干的。
他往旁边摸。
摸到一块平的。
不是土。是砖。
砖面朝外,砌得很整。他用指甲抠了抠砖缝,抠下来一点灰。
灰是白的。
“你干什么。”
声音来得没有兆头,他手一抖,铁锹头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声音在背后。
他回过头。
老太太站在院门口,围巾包着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她没过来,就站在门口看着。
“我看看这石头底下。”
“别看了。”老太太说,“回去。”
“大娘。”
“回去。”老太太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头一回高,“这石头不能动。”
“动过了。”陆守拙说。
“什么。”
“石头底下的土,是新的。”他指了指缝,“老土发黑,这个是黄的,还散。翻上来不超过一个月。”
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
“谁动的。”
“不是我。”
陆守拙把锹从土里拔出来,站起来。
锹头上挂着泥,泥冻住了,他用鞋底磕了两下,磕掉一块。
“为什么不能动。”
老太太没答。
她站在门口,围巾上头落了一层雪,雪没化,说明她站了有一会儿了。
她走过来,走到树底下,蹲下去,把被他刨开的土往回收。她的手在土里扒拉,扒拉得很快,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帮你。”
“你别碰。”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土一把一把收回去,收完了,用脚踩实。
踩完,她直起腰,喘了两口气。
“这石头是他搬上来的。”她说。
“陆守义。”
“他搬上来的。”老太太说,“那年他二十三,一个人,用杠子撬,撬了三天,从渠里撬上来,又拖了半里地,拖到这儿。”
“半里地,一个人。”
“一个人。”老太太说,“那时候他身板好,能扛两袋粮。”
“为什么要搬石头。”
“他说这石头压得住。”
“压什么。”
老太太看着那块石头。
“他不说。”她说,“他只说,石头在,水就在。石头挪了,水就断了。”
“水断了。”
老太太没说话。
风从村外过来,把树上的雪吹下来一点,落在石头上,一会儿就化了。
化了的水渗进石头缝里,缝里的土颜色深了一块,像一块湿印。
“大娘。”
“嗯。”
“渠是哪一年断的水。”
老太太要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住。
“六八年。”她说,“冬天。”
“哪个月。”
“腊月。”老太太说,“腊月里断的。断的那天,我在灶上蒸馍,锅里的水烧不开。”
“烧不开。”
“烧不开。”老太太说,“柴是干的,火是旺的,水就是不滚。我以为是锅漏了,把锅端下来看,锅没漏。”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后来村里人说,渠断了。渠一断,井也跟着干。那年的井,打上来的都是泥。”
陆守拙站在树底下,手按在石头上。
石头是温的。
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温。太阳在云后头,一下午没出来。
“大娘。”
“回去。”老太太说,“天要黑了,路上不好走。”
“我再问一句。”
老太太站住。
“陆守义是哪个月没的。”
“十月。”老太太说,“十月里没的。”
“腊月渠断的水。”
“腊月。”
“他十月没的,渠腊月断的。”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守拙说,“我就是算了一下。”
老太太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往院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你爹去年冬天来,也站在这块石头跟前,站了半个钟头。”
“他摸石头了没有。”
“摸了。”老太太说,“他摸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石头还是温的。”老太太说,“我当时没听懂。石头在雪地里埋了一冬天,怎么会是温的。”
她进了院,把门关上。
门闩落下来的声音,在村里传得很远。
陆守拙站在树底下,把手从石头上拿开。
手心里有一层水汽。
天擦黑的时候,他往回走。
村里的烟囱都冒烟了,烟是斜的,往东南去,说明风是从西北来的。
走出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站在雪地里,树影很长,一直拖到路上。
树底下那块石头,看不见了。
他走了一段,停下来,从怀里把本子拿出来。
没带笔。
他站在雪地里想了一会儿,把本子塞回去。
他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十月人没,腊月水断。中间隔两个月。
一个死了两个月的人,怎么会在两个月以后,把一条渠的水断了。
他继续往前走。
雪又开始下了。
雪不大,落在肩上,一会儿就一层。他把本子往怀里塞了塞。
村口那边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穿得厚,帽子压得低。
他往前走,那人往后退,退到柴垛后头,没了。
他没追。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